男人的笔很稳,可字落在纸上,却像缺了什么。青梧盯着那个字,读字之力不由自主地扫过去——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字。那个字没有文气,不是死字的那种没有,而是像被烧过——字的骨架还在,血肉却被燎尽了,只剩下焦黑的边缘。她在一本禁书里见过这种字的样子。
被焚过的字。
白叔,你——青梧的话说到一半,噎住了。
男人把笔收进怀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字一眼。他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青梧这才注意到,他开口的时候,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一枚在嘴里含化了的石子。
他蹲下去,把那张画了水字、又已经干透的纸,仔仔细细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他抱起那卷纸,佝偻着背,一步一缓地,往纸坊的方向走了。
青梧站在坡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文察司的卷宗里,关于二十年前那桩焚文案,有一行附注,字迹潦草,像是办案的人随手写的:
书坊掌柜白氏,焚文后神智失序,言语渐失,医不能治。
那行字她读过很多遍,从没往心里去。可今夜,她忽然明白了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被焚掉本命字的人,会忘记怎么写字,然后忘记怎么认字,最后,忘记怎么说话。
那个男人把字烧在了二十年前,然后守着一座坟、一间纸坊、一个写废纸的儿子,一天一天,把自己也烧成了灰。
青梧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的水痕。那是白墨写给他母亲的墓志铭——刚刚,在她指尖化掉了。那是她当上文察司司官以来,第一次希望自己没有字之力。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今夜看见的一切,写进给字京的密报里。
远处,旧纸坊的灯亮了。昏黄的一盏,照着父子俩吃饭的影子。青梧在坡顶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也熄了,才慢慢地,走回镇公所。
她翻开密报,提起笔,写下一个字,又涂掉。
最后,她把那张纸团了,扔进灯里。
火苗窜起来,纸页蜷曲,化成灰。她看着那团灰,忽然想起白墨说过的话——我的符,都是废纸。
她想,这世上有些字,大概天生就是给人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