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林霜英微微抬起头,她看着他。她知道他有话没说。
吴永开口了:“这梳子是海禹城买的。那家铺子,一个中年女人卖的。”
“嗯。”林霜英点了点头,她还是看着吴永。
灰团这时候从另一侧,跃上了床,它盘在角落,闭上了眼。
“沈暮说这是他妈做的,他觉得他的妈就在海禹城。”吴永接着说。“现在,海禹城里到处是陈家眼线。”吴永说完后,身子轻轻地往后靠,然后眯起了眼。
“沈暮怎么说。”林霜英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灰团上。
说完她弯下身子,伸长手臂,抱起角落的灰团。然后慢慢坐直了。
灰团抬了下眼,轻哼了一声,然后安静地蜷缩在林霜英双手圈成的圈里。
“不知道,我明天去找他。”吴永说完就站起了身,然后走到了床边,他把林霜英往里面轻轻推了下,林霜英收起她那放在地上的脚,她钻到了靠墙的位置。
灰团还在她的怀里。
“你很喜欢小孩?”吴永坐了下来,然后把他的脚也收到床上。
林霜英正摸着灰团的毛的手停住了,灰团微微抬起了眼。
“到时候回临渊,见过我妈再说吧。”
“嗯。”
吴用翻身吹灭了放在床边的油灯,然后默默地躺下了,手却放在了林霜英的腰上。
林霜英没动,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接着他感觉他的手被林霜英拉了一下,那只手被带到林霜英胸前。
吴用急忙移了下身子,贴了上去。
这时候,灰团从墙边默默地回到床尾,它该待的位置,它回过头朝他俩轻哼了两下,没人理它。
它慢慢侧躺下,蜷起身子,闭起了眼。
天还没亮透,吴永就出了门。
巷子里还湿着,昨晚的露水没干透,石板缝里泛着暗色。
整个城还没醒。
沈暮住在城东一间较新的石头屋里。门板是后来装上去的,新木头,没上漆,边角还留着锯末。吴永推了一下,门轴没响。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是沈暮的声音:“门没锁。”
吴永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两张床。一张靠墙,铺着薄褥子,叠得整齐。另一张靠窗,褥子也是薄的,被角压得很平。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只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碗沿搁着一根筷子。那个女人站在灶台边上,正在烧水。她听见吴永进来,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柴往灶膛里又推了一下。火光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沈暮坐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腿伸着,右脚垂在床沿外面。他刚醒,头发还乱着,披在肩上,没来得及束。看见吴永进来,他下巴抬了一下:“这么早?”
“有事。”吴永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那个女人把灶台上的水壶端起来,倒了两碗水,一碗放在沈暮床头的木板上,一碗端到吴永面前。她放下碗的时候,没有看他,转身又走回灶台边,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灭了。
吴永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海禹城的事,我昨晚跟林霜英说了。”沈暮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垂在床沿的右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很平:“说实话,我有点不敢去。”他把手搭在膝盖上。
吴永看着他,他知道他不敢的不是因为陈家,然后吴永说:“我陪你去。”
沈暮看着他,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灭了。他低下头,把那碗水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说:“就我们两个?”
“够了。”吴永默默地说。
沈暮手指在水碗沿上慢慢滑过。“那裂隙那里怎么办?雾城还没打下来,兵也还没招到。”沈暮低下了头。
“她在等你。”吴永看着沈暮,慢慢地说出了。
沈暮手指在水碗沿上停住了,他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沈暮终于开口,声音很稳:“现在就走。”
“行,我让林霜英带周明远他们先去沙漠,我们回来就直接去找他们。”
吴永站起来,看了一眼灶台那边那个女人,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要是想去,就带她一起。”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中午,太阳直直地往下晒,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老梁那里的队伍排得老长。烟囱里的烟从早上开始,就没断过。赵宇妈在案板上切菜叶,刀落下去的声音不紧不慢。老梁站在灶台后面,手里的勺子没停过,舀起来,倒进碗里,再舀起来,再倒进去。他低着头,不看人,但每一碗都盛得一样满。
林舟那间屋子门口也开始有人了。门开着,有人待在里面,一待就是一上午。
吴永和沈暮各自牵着一匹马走到城北。沈暮走在前面,右腿落地时还是顿了一下,但没停。他牵的那匹灰马走得慢,尾巴甩了一下,打在腿上的灰上,又垂下去。吴永走在后面,牵着那匹棕色的老马。马背上挂着两个布袋,一个鼓鼓囊囊的,另一个半满。
林霜英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出了城北门洞。
吴永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林霜英。
林霜英先开口了:“水带够了吗?”
“带够了。”
“干粮呢?”
“带了。”
她没有再问。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俩盯着对方的眼睛,没人说话。
沈暮微咳了一下,他翻身上马,马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这时,他俩同时嘴角微翘。
然后吴永翻身上马,他在马上看着林霜英。
“路上小心。”她说。
“嗯”说完,吴永他们甩了下缰绳,两匹马朝着北方冲了出去。
林霜英站在原地,直到他俩消失在地平线上,她开始往城里走去。
当她走出门洞,她停了一息,然后侧过头,朝城楼的方向微微偏了一瞬,她找到那个人。那个女人站在城楼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站在城垛口的背面,阳光没有找到她,她整个人嵌在暗处,像一截早就长在城墙上的影子。她面朝城外,面朝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