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市集北,五个人整整齐齐。吴永走在最前面。那把剑挂在腰左侧,剑鞘是新的。皮子还硬,边角缝了两道线,针脚密密匝匝的。
林霜英送完他们,回去打水她走过面摊。灰团还是趴在她肩上,似乎长在那儿。老杨在生火,烟呛得他眯眼,看见她,笑了下又低下去了。她走过皮革摊。老陈蹲在地上整理昨夜的货,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了下头,然后移开了。她走过那个巷口。沈暮站在巷口。
他站在阴影里,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看她。或者他看了,但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刚好落在别处。
林霜英没停。步子没快,没慢。葫芦还是轻轻地碰着大腿,一下一下的。
她走过他面前。几步。五步?三步?没数。
“沈暮。”她没看他,声音不大,刚好他听得见。
沈暮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半截,又塞回去了。
林霜英没停。葫芦还在碰着大腿,一下一下的。她已经走过他了。
沈暮站在阴影里,没动。
她走出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颗红石头,好好用。”声音不大。
沈暮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吴永他们五人,往北走。
路是熟悉的。碎石路,甚至还能看到他们昨天踩出来的印记,两边是矮灌木,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风从北边来,不大,凉的,把半勺的干粮味道吹过来——是肉干,咸的。铁头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你还有多少?”他问。
半勺把布袋口子扎紧,看了铁头一眼。“没了。”
“你刚才明明——”
“没了。”
铁头不说了。他知道半勺的规矩:问吃的,永远说“没了”。问还有多远,永远说“快了”。问前面有什么,永远说“不知道”。这是半勺。不是不信任,是习惯了。
别人的她也不会要。
阿棘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今天她心情好,看不出来,但吴永看出来了——她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踩在碎石上不响,像踩着棉花。铁头也看出来了,但他不说。他知道阿棘不喜欢被人看出来心情好。
“你升通结了?”铁头在她身边问。
阿棘笑着点点头。
吴永走在最后面。剑挂在腰左侧,剑鞘碰着大腿,沉的,闷的。他走几步,用手把剑鞘往后拨一下,走几步,又拨一下。还是不太不习惯啊。
不一会儿他们走到那棵歪着的树下,收住脚步。
不多时出现四阶的魔兽。那东西趴在石头缝里,像一团晒干了的泥巴,铁头踩过去的时候它才动,从石头缝里弹出来,嘴里淌着黄色的口水。铁头的盾牌挡了一下,那东西的牙齿磕在盾面上,滑出一道白印子,铁头退了一步,没倒,稳住,盾牌往前一顶,把那东西撞回去。阿棘从侧面绕过去,短刀捅进那东西的脖子,一刀,拔出来,血是黑的,稠的,像没搅匀的泥浆。那东西扭了两下,不动了。
半勺蹲下来,掏了半天,失望地说,“没有”然后将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铁头把盾牌在肩上磕了磕,把上面的口水磕掉。“才第一只。”他说。阿棘没理他,把短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插回腰后,继续等。
突然,他们闻到一股怪味,微风从沟里灌上来,凉的,带着那股腥味。不是血的味道,是野兽的腥,那种在同一个地方住了很久、从来不洗澡的腥。铁头闻到了,把盾牌举高了一点。阿棘也闻到了,手按在短刀上。半勺把干粮塞进嘴里,没嚼,含着。哑巴蹲下来,手按在地上,闭着眼。
有动静。是一群。脚步声杂乱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哗啦响。先出来的是头黑色的狼。站着有一人高,全身发黑,出了眼睛里有点白色其他全是黑的。脊背上的毛炸着,像一排钢针。它有三只眼睛,尾巴上没有没毛。它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地面,眼睛是黄的,竖着的,三个瞳孔缩成一条线。它没叫。它看着他们。然后它身后,沟底的阴影里,又走出几只。一只,两只,三只……六只,七只。加上它,八只。五阶的那只站在石头上。剩下的七只蹲着,头低着,耳朵贴着脑袋,没动。矮点,但是矮不了多少。
铁头咽了口唾沫。“一只五阶。其他四阶”他说。不是问,是确认。
阿棘没说话。她把短刀抽出来了。
半勺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从腰间摸出匕首。
哑巴站起来,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不是怕,是他的藤蔓在土里钻,手指在给它指路。
“你们对付那只。”吴永抬起下巴,指了指沟底那七只里还站着的那只——四阶的,灰毛,左耳缺了一块。它蹲在石头后面,头低着,牙齿露在外面。
铁头看了那只狼一眼,又看了吴永一眼。嘴张了一下,没出声。阿棘也没出声。她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换回来。
半勺把匕首在鞋底上擦了一下,站起来。哑巴的手指从土里抽出来,藤蔓缩回掌心。
“剩下的交给我。”
吴永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吴永把剑从鞘里抽出来了。剑身暗绿色的,不反光。剑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像切开的是空气,不是鞘。灰团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两只都竖着。
那头站在石头上的狼歪了一下头,看着他手里的剑。然后它叫了。声音不大,像石头磨石头,刺耳,沉。那五只同时站起来,头抬起来,耳朵竖起来。它们不是在看吴永。它们在看那把剑。然后蹲着那五只动了,他们慢慢向吴永靠了过来,然后形成一个圈,吴永在中心。站在石头上的狼没动,它在等。包围越收越小。
吴永没等。他动了。单手持剑,把剑放身后,剑尖朝下,拖在身后,暗绿色的,不反光。他朝左边那只最近的狼迈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第三步的时候,剑从身后甩上来了。剑刃划过空气,没有声音。那只狼没来得及躲。剑刃扫过它的前腿,没停,继续走,扫过它的脖子,没停,继续走,扫过它的胸口。剑没碰到狼毛,但那层锋已经切进去了。它叫了一声,然后它倒了。前腿断了,胸口开了,脖子歪了。一剑穿过狼的半个身子,最后卡在胸口深处。血从三个地方同时涌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伤口在流。
这剑能把结力释放在剑刃前方一丝的位置,锋利无比,而且它让吴永没感受到一丝阻力,连碰到骨头也没有,似乎剑把相反的力量吸收了。
吴永把剑从那只狼身上拔出来。剑身上沾着血,暗红色的,顺着剑刃往下淌。他甩了一下,血甩在地上,溅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剑身又干净了,暗绿色的。他觉得它比刚才绿了一点。他没时间想为什么。下一只狼已经扑过来了。它低着头,肩膀往前顶,要把吴永撞倒。吴永来不及转身,剑还在身侧,剑尖朝下,来不及蓄势,来不及把剑拖到身后,来不及迈那三步。他只是把剑从下往上撩,连砍带挡,剑刃斜着切上去,从狼的左肩切进去,从右肋切出来。没砍断,狼还能站,但是已经失去行动能力,血涌出来,到处都是。
接着第三只狼扑过来了。吴永没等它扑到。他往前迈了一步,剑从下往上撩,和刚才一样的动作,但更快。剑刃从狼的下巴切进去,从头顶切出来。狼的身体还在往前扑,但头已经分成两半了。
吴永转身,盯着第四只狼,狼没动,它怕了,吴永感到手里的剑不一样了,像冲满能量,它在抖,吴永的手臂也在抖。仿佛一只按不住的野兽。他冲上去,直接一扫,这次剑没有停在狼身上,一只穿过了那只狼,剑前方出现一道绿色的光,冲出去5米远,它身后的狼没反应过来,脑袋也被削没了。剑终于安静下来。吴永低头看了一眼,它又恢复到刚开始的暗绿色。
站在石头上的狼动了。后腿蹬在石头上,石头裂了,碎块崩出去。它从石头上弹起来,身体在空中展开。它这一跃,直接从石头上跳到吴永面前。
吴永盯着它,慢慢地把剑插回鞘里。这把剑消耗大,不仅能储存相反的能量,像电池动能回收一样。还能使用自己的力量,当能量满了之后,最后一次性打出去。剑抖的时候,就是发力的时候。打出的力量翻倍,还能打出一道远距离的绿光,真是意外惊喜。
结力空出来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上了,结力结能形成的环在起作用,他握了一下拳头,没松开。
狼到了。爪子朝他胸口抓过来。他没退。右手抬起来,拳头朝狼的胸口狠狠地打了出去。“破城”金色的光从他拳头里炸出来,炸在狼的胸口正中间。
那头狼退了一步。两步。停住了。
它甩了甩脑袋,又朝吴永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吴永受伤了,那一抓,刚好抓在吴永左肩,伤口很深,血一直在流。
他动了一下手指,能动,没法用全力气。
那头狼站在吴永面前
胸口那片被破城砸过的地方,毛少了一片,皮是红的,像被烙铁按过。但它没瘸。它走过来了。它看着他。它的眼睛是黄的,竖着的,瞳孔缩成一条线。
吴永涅盘血脉开始运转,越转越快。“破城”又一拳,但是这拳不一样,拳头在抖,“应脉”也在里面。
那头狼愣住了。,它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应脉的震动还在它体内,很弱,但是没散,它感受到不同,但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同。它站在那里,看着吴永。然后它的眼神变了。发狠。
它又扑上来了。爪子先到,掌垫砸在吴永胸口,吴永退了一步,指甲划开他的袍子,在他胸口留下四道血痕,他没管,冲了上去,破城在右拳里聚。他打出去了。一拳砸在狼的鼻梁上。还是一样的感觉。那狼不停,它的爪子又到了。吴永左手挡,四道口子,血喷出来,溅了它一脸。
吴永继续跟上一拳。一拳换一爪。他打它的鼻子,它抓他的胸口。他打它的眼睛,它抓他的左臂。他打它的下巴,它抓他的右肩。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狼的,哪个是吴永的。第四拳的时候,狼的爪子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