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分店缺人手。下午你过去。”
汤婆没睁眼。声音不大。
吴永放下刚送回来的罐子,整理下明天要熬的药材,然后带了要送的药材,出了济炼司。
济炼司的分店在城南。往北走一条街,就是内城。
吴永来到城南,往北看。一条街。街的北面是砖房,青灰色的,整齐,门口有石阶,石阶扫得干净。街的南方是木板搭的房子,有的用木棍撑着。门口蹲着人,老的,病的,小孩光着脚,脚趾冻得发红。他们看着吴永走过去,眼睛跟着他转。没人说话。
济炼司的分店在巷子尽头。招牌是灰色的,灰糊上去的。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根本没人想让它被看见。
他转身进了分店。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白了半边,胖的,胖得不像这条街上的人他看了吴永一眼,伸手指了指墙角。“放那儿。”吴永把药担放下。
刚开始柜台外稀稀拉拉坐着些人,吴永进来后,不多时,开始来人。慢慢不排队了,开始挤了。老的,病的,抱着孩子的,拄着拐的,挤在门口,往前涌。手伸着。不说话。吴永站到柜台后面,帮老头发药。药包递出去,一只手伸过来抢走,另一只手又伸过来。再递,再抢。不知道有没有人多拿,但是也没办法,谁的手都看不清。济炼司这里只有一天份的。
天快黑了。药发完了。门口的人散了。老头趴在柜台上,闭着眼。吴永看到还有一个女人蹲在那儿,孩子还抱在怀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吴永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摸了下手腕,凉的。又摸了一下肚子鼓的,硬的。
他抬头看那个女人。
“烧了几天了?”
女人没抬头。
“三天。”
声音不大,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这种孩子在这会吃一些清热药。但吴永知道,这不对,“孩子身体太虚了,最后一点热气都快散了”。吴永进了柜台找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个颜色像土豆,但不是圆的,是长的。叫”泥精”的东西出来,递给那女人,说:“弄碎了,熬粥,给孩子吃。”
那女人没有谢,也没有动,就坐着。
吴永站在店门口,天已经黑了。巷子没有灯。不时传来一些声音,锅铲碰锅沿,油下锅,有人骂孩子,有人吵架,有人喝醉了一样笑。这些声音挤在一起,就是城南的声。
这条街。窄的。南边是泥地,北边是石板,中间没有墙,没有门,但没有人过去。”南边的人觉得不该过去。北边的人不想过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吴永又站在了屏风前。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架绣着白梅的紫檀屏风。阳光从西边的花窗斜照进来,把屏风上的梅影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摊碎雪。
侍女照例接过药盅,转了进去。
吴永听见药匙碰着瓷盅的轻响,听见林霜英低低地咳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安静的、细碎的吞咽声——她在喝药。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双手垂在身侧,攥着袍子的褶边,攥得指节发白。
屏风那边,药盅见底了。瓷匙搁在空盅里,发出“叮”的一声。
侍女默默把空罐放在屏风边的小几上,转身离开
吴永微微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其实……”
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不大,像是一阵微风就能吹散。
“我在这里并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