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徽音用烧过的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画的是渭南大致的地形,渭河、华山、沙河、几条主要的官道。这些都要钱——至少得先有一批启动粮。谁出?
以工代赈。朝廷出粮,雇灾民打井修渠。赈灾粮做两件事:既救命,又修命。朱聿恒说,但——
但朝廷的粮要走四个月。
四个月。城墙外面那些人,能等四个月吗?柳树沟那口十二丈的井——一年降四丈——四个月又得降一丈多。四个月够井水从勉强能打根本打不上来。
火堆里啪地炸了一声,火星溅起来,阿福被吓了一哆嗦。几颗火星飘到顾徽音膝盖那边,她用手掸了掸,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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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的重头戏在县衙堂屋。
主持御史召集刘芳和三位乡绅——郭、马、贺——商议事。
问题很快露出来了。渭南义仓有七百石粮,但钥匙不在知县手里。成化年间的规矩:凡遇灾年赈济,动用义仓须由知县召集乡绅联署,三票中两票方可开仓。一百多年前定这个规矩是为了防止知县贪污——现在,这规矩成了压在人命上的刀子。
郭德成先到。六十来岁,胖,下巴两层,衣襟绣金线蝙蝠。坐下来先看了一圈在场的人,拱手说京城的大人远来,语气客气。
马臻第二个,四十左右,眉毛浓,眼睛小,嘴角往下一撇,坐下去之后就看着自己的手背,不看别人。
贺云阶最后,五十岁,瘦,长脸,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是出门前刚换的——旧领子在家穿,新领子只在来县衙时套上。
主持御史开门见山,把柳树沟的情况说了一遍——一百二十一口剩十六人,村口枯柳树皮被揭食,井水一年降四丈。以工代赈:拨粮让灾民修深井挖蓄水池。义仓配合支粮——三位怎么看?
郭德成端起茶盅,没喝,看了一眼茶色。以工代赈,救人命,攒功德。我们渭南乡绅没有不愿意的。他把茶盅放回去,但是——义仓的粮是备荒用的。今年用了,明年呢?大人远道从京城来,看到的是眼前的事——我们在渭南住了一辈子,看的是明年后年大后年。粮就那么多,今年全放了,明年若还旱——怎么办?到时候连这个粮仓也没有了。
马臻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扶手上。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手背。郭兄说得周全。另外还有一层——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灾民聚起来干活,人一多了就容易出乱子。我们在座的——都不是没见过流民聚在一起出事的时候。万一闹起来——没粮可压,更难收场。义仓的粮——说句不好听的——不只是救命粮,也是太平粮。粮在,人心也定一点。
主持御史没有接郭马的话,直接把视线转向贺云阶。贺云阶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端着那个盖碗从头到尾没喝一口。袖子磨得发亮,袖口有两根抽丝的线头。他开口:
两位兄台说的都有理。声音比前两人轻,咬字更清楚,每个字之间隔了一点距离——不是口吃,是他说话的方式,每句话都在心里转了好几遍。不过,在下想提醒各位——我们在讨论的是人命。柳树沟死了一百零五口人——那不是数字,是人名,是当初在柳树沟踩过那块地、被爹娘取过名字的人。粮在仓里,人饿死在仓外面——不是灾荒杀的他们,是人杀的他们。
贺兄这话——郭德成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又很快推出来,我们的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为了今年的灾情把后年的底也掏空了。
郭兄,贺云阶把盖碗放在桌上,碗底落下去的时候轻轻磕了一声,我说句直话——今年的人如果全死了,后年的粮给谁吃?
堂屋里静了至少五息。五息时间,没有人动,没有人接话。主持御史的笔在纸上停了。刘芳站在墙角,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三票——郭马反对,贺赞成。一票对两票。
义仓的门,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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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堂屋,刘芳走在朱聿恒旁边,两人从县衙正院穿过二门,走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刘芳的脚步比平时快一点——不是急,是那种刚从一个让人憋屈的场合出来、想赶紧离远点的速度。
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沉默了一阵才开口:这不是第一次。每一次都要两个签名,每一次郭老爷和马老爷都不同意。今天至少贺老爷开了口——以前他也不开口的。
朱聿恒等着他往下说。
贺云阶——他的瓷器生意跟粮没关系。粮涨不涨价,跟他做瓷碗瓷壶没关系。所以他没有利益绑在那七百石粮上——他的,是有能善的个人条件。刘芳顿了一下,郭德成和马臻就不一样了。马家是大粮商——灾害越重,粮价越贵,他越赚。郭家管运粮——灾年里运粮的利润也是翻倍的。他们两个在灾害里是挣钱的——你让他们放粮,等于让他们砍自己的利润。这种时候——不讲利,讲理,讲不通的。
义仓的粮既然是捐的——他们觉得自己有决定权的逻辑是对的?
刘芳把脚底一颗石子踢出去,石子撞在槐树根上,弹了一下。捐是十年前捐的。捐义仓的人每年可以减免一部分赋役——比例是捐粮档次对应减免。十年下来,他们三家免的赋役折成粮,早就不止七百石了。不止一倍——好几倍。那七百石,不是他们捐的——是朝廷的赋税让他们省的。用朝廷的便宜做了自己的善人——然后拿我的粮三个字锁住义仓的门。
朱聿恒把这段话记在册子上,在末尾加了一句:成化年间顶层设计——崇祯年间底层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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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福从街上回来,脸色不对。
少爷,街上有人传你——说京城来的宗室子弟不是考察灾情的,是来抄家的。把河南陈有功弄倒了,现在来渭南查郭家马家的账。
朱聿恒把记录册放下。谁传的?
郭家两个跟班——喜顺,二虎子。但打更的老头跟我说——这两个人的月银走的是马家的账本。明面上是郭德成的跟班,实际是马臻安插的。
朱聿恒在心里把这件事和堂屋里的两票对齐了一遍。放谣言的人用七分真三分假的手法——河南陈有功是真事,渭南查账是真在做的事,但是加上去的假料。目的是什么?不是赶走一个考察团的人——是让他在渭南待不下去,让乡绅怕他,怕了就动——动的方式,可能是上疏告状,也可能是别的更直接的。
少爷,还有——阿福凑近了,他很少这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憨直的、冒傻气的认真,是真的有点慌的认真,打更老头说喜顺和二虎子是三四年前跟着押粮马队来的——马队走了把他俩留给了郭德成。郭德成以为是自己人,实际上——他身边连个说真话跟班都是马臻的人。
郭德成反对开仓是被马臻当枪使。放谣言的跟班是马臻的人。今天堂屋里那番备荒用的话表面上是郭德成在说——但实际上郭德成每反对一次,都是在替马臻的生意看门。郭德成是被困在合作伙伴的壳子里,壳子外面是马臻的手在捏着他的嘴替他说话。他自己可能都还没完全想明白这一点。
沈鋐的声音从身后暗处传来:有人盯了你一整天。两个本地人,一个蓝布短褂一个灰布长衫。腰后面鼓了一包——看着像短刀。
阿福倒吸一口气。朱聿恒没动。
知道了。你今晚辛苦一下——去厨房找两捆干柴放在偏院后墙根下。明天卯时之前把后院那条巷子里的狗先引开——用半个饼。能做到?
能做到。阿福点了点头,但眼睛里还有一丝没藏住的慌,少爷,那两个带刀的——今晚不会翻墙进来吧?
不会。他们今天的任务是盯,不是杀。在渭南城里杀一个考察团的人——这事太大了,马臻不会把这个坑往自己脚底下挖。但他明天可能会加人。
沈鋐点头,转身从后门出去探路线。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卯正之前回来——如果卯正我还没到,先不要动。
阿福咽了口唾沫,看着沈鋐消失在巷子里,嘀咕道:这个沈叔——走路跟没着地一样。
另外,沈鋐继续说,我找了旧人——姓汤的,以前跟我在铁器坊,如今在马家粮铺管封包。他给了句实话:马臻在城外西南二十里白河滩——渭河南岸一条旧河坝下——靠着土崖挖了土窖。五百石粮。去年粮价低时囤的,等着今年旱情翻三倍再卖。
朱聿恒心里一亮——柳树沟十六个人的干井和这五百石粮在他脑子里碰在了一起。再加上义仓七百石(乡绅锁着)、府仓名义上一千八百八十石(缺口待核),面上面下加起来超过三千石——够六千人吃一个月。城墙外那些窝棚里的人,每天可能都在少。
土窖有备案吗?
没有。私下动的地皮。靠河挖窖,汛期有崩土风险。
朱聿恒站起来:马臻不想放粮——兵不血刃的办法:不用逼他放,而是封。让刘芳以河防安全为由查那个土窖——土窖是河堤外的私人非法工程,查了之后文件认定危险,依法封存。封住之后粮出不去,马臻卖不了——与其烂在窖里,不如以工代赈放出去,做个善事还能回本。
盯梢的人呢?
明天卯时翻偏院后墙出去——绕开盯梢。先到白河滩找到土窖,确认位置,回来通报御史。刘芳用河防安全封库——不涉人情,只依法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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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偏院里的火已经灭透,灰烬在冷风里偶尔闪一点猩红。
朱聿恒在记录册上写下总结:
渭南——粮在仓里,人死仓外。义仓成化旧规锁死。白河滩五百石账外囤粮。以工代赈可打通——前提:破窖。
他放下笔,对着这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翻到备忘录的农事那页——沈芷夹的那张纸条还在,上面写着:种粮量每亩改为一升,黄土高原土壤薄。他把纸条取出来,在空白处加了一行:渭南——需荞麦种、薯种。与延安对比后再定详细用量。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县衙偏院的墙上攀着一棵枯藤,藤的影子在月光里像几条黑色的绳子。他知道侧门外那个靠在槐树上的盯梢人还在——沈鋐说过了,蓝布短褂的,腰后面鼓着一包东西。
顾徽音出现在门口,披着一件青布披褙,头发没有梳髻,随便用簪子挽了一把。她的脸在暗沉沉的夜里是一种不显脆弱的清冷。
明天那几个跟梢的肯定还在。她说,你带我。盯你的人不会注意一个女的——而且白河滩靠河堤,河防安全是工部的事。发现土窖涉及河堤结构安全,由我出面认定,程序上更硬。
朱聿恒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说得对——但给这件事加了一个字,不等于他能毫无顾忌地把她放进一个天亮后的城外暗场。
你知道可能有危险,他说。
我知道。顾徽音把披褙松了一下,声音不高,但你不能一个人去——你需要一个能认河堤的人,还需要一个万一出事了能代表工部发声的人。我是那一项的——两个人一起去,比一个人安全。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柳树沟那个十二岁孩子手里的蚯蚓——我今天晚上睡不着。
说完,把门轻轻合上了。
朱聿恒站在窗边,看着她房里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一块淡黄色的光晕在黑暗里晃了一晃。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坐回灯下,把明天的每一步在心里过了一遍:翻后墙——走偏院侧面那棵老槐树旁边的矮墙,那里比正门矮一尺,容易翻——然后出西城,西城守兵比东城少,因为是背对主要流民方向。沿干河床走二十里——干河床的碎石路比官道难走,但沿河床走不用过官道的关卡,不容易被跟梢的人在远处看到。找到白河滩土窖——确认河堤承重结构与汛期风险——由顾徽音以工部身份出具一份现场查勘文书——回来通报主持御史——由御史下令刘芳以官方身份封库。
每一步都可能出错。
翻墙翻到一半被巡夜的看到。出城被人跟上。土窖附近有人守着——马臻既然囤了五百石粮,不可能只挖个坑就放着不管,至少该有个人看着。如果碰上了看守——一个看守不可怕,怕的是看守报信。马臻知道他的粮被找到了,抢在封库之前把粮全转移——那就前功尽弃。
但他必须去。
窗外,关中平原的夜风从北面刮来,刮过干裂的黄土坡,不带水分不降速度。县衙偏院那几根枯枝在风里互相磨着,发出牙酸的沙沙声。远处——听不清是真的还是幻觉——似乎有几声狗叫,被风吹散了,剩几截,断断续续。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棋盘上落第一子——白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