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三年八月十九。
黑风山节点被发现的消息传回寒渊城的第三天。
雍王府,夜雨阁。
阁楼三面临窗,此刻窗户紧闭,只留东侧一扇半开,透进庭院里桂树湿润的香气。
萧烬站在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右手食指的指节正以“快三下、慢两下”的独特节奏,轻轻敲击着代表烈阳故地黑风山的木制标识。
每一次敲击,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主公。”
陆青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两份刚刚用特制药水显影完毕的密报,鼻梁上那副自制水晶磨片眼镜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他走到萧烬身侧,先用右手食指习惯性地向上轻推了一下镜框,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连夜研判的疲惫,却依旧条理清晰:
“黑风山现场遗留的符文拓印,已与萧燃处复原的‘七星锁魂阵’局部图谱完成比对。可以确认,该节点确属‘欲’脉分支,阵基已完成七成,祭坛凹槽规格与存放‘七情圣血’的琉璃瓶底座吻合。施工者虽逃散,但现场遗留工具粗糙,应是雇佣的当地流民或匪类,核心布阵者早已撤离。”
萧烬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入冰渊的冷静。“也就是说,在我们眼皮底下,有人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差点建起一座能抽魂炼血的邪阵。”
“是。”陆青书点头,将一份密报递上,“更麻烦的是,赫连铁骨在清理现场时,于祭坛下方三尺处,挖出了一枚埋藏时间至少超过半年的‘引魂钉’。此钉材质特殊,能缓慢吸附地脉中游离的‘欲念’情绪,为节点提供初始能量。这证明,选址和前期准备工作,远在我们吞并烈阳之前就已开始。”
萧烬接过密报,目光扫过上面娟秀却冰冷的字迹——那是凌雪亲自誊抄的现场勘查记录。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不是愤怒,是后怕。
若再晚发现几个月,甚至几周,这个节点一旦建成,与黑石村的“哀”脉节点遥相呼应,北境大地之下将埋下怎样的祸根?那些被选中的“特殊命格者”——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清浅苍白的面容——又将面临何等命运?
“青书,”萧烬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你认为,仅凭我们北境之力,能在袁天衍发动之前,找出并摧毁所有节点吗?”
陆青书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了闭眼,萧烬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情绪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喜脉功法在运转,驱散连日沉浸在阴暗情报中的压抑,让思维恢复清明与活跃。
数息后,他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
“很难。主公,我们目前只发现了两个节点。‘七星’之数,意味着至少还有五处隐藏在更深处。北境疆域辽阔,山川险阻,村落分散。袁天衍布局深远,所选节点必定极其隐蔽,或伪装成寻常地貌,或依托已有建筑。以我们现有的人手和情报网,进行全面排查,耗时将极长,且难免疏漏。”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按在另一份密报边缘,指节微微发白:“更重要的是,袁天衍的目标,恐怕绝非仅仅北境。此阵若真如古籍所述,需以‘王朝龙气’为引,方能发挥最大威力。那么京城,才是真正的风暴眼。我们在北境排查,犹如治标,若京城生变,则大势倾覆。”
萧烬缓缓点头。
他走回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素白宣纸,旁边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浓黑如夜。“所以,不能孤军奋战。”
“主公的意思是……”
“将此阵的推测、节点的情报,还有袁天衍炼‘七情圣血’的图谋,告知该知道的人。”萧烬提起狼毫笔,笔尖悬在墨池之上,“天下正道,不该只有我北境在阴影里独行。”
陆青书立刻明白了:“朝廷,和天宗。”
“没错。”萧烬蘸饱了墨,笔锋落下,字迹力透纸背,“给赵祚的密信,要强调此阵一旦发动,必将污染乃至篡夺王朝龙气,动摇国本,危及皇室存续。他是皇帝,再猜忌我,也不会拿赵家江山和自身性命开玩笑。”
“给柳宗主的信,则要点明此阵以修炼者为猎取对象,抽魂炼血,乃是对整个修炼界根本的践踏。七情天宗身为天下修炼圣地,超然物外,此刻必须站出来主持公道。”
陆青书沉吟道:“此举确有风险。情报泄露,可能打草惊蛇;朝廷若反应迟缓或心存侥幸,反而误事;天宗内部派系复杂,柳宗主能否完全调动力量,亦是未知。”
“我知道。”萧烬笔下不停,字迹愈发急促凌厉,“但风险必须承担。袁天衍的网撒得太大了,单靠我们,撕不破。必须让更多人看到网的存在,哪怕只是让他们警惕起来,也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为我们争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