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风,如刀般刮过寒渊镇世子府邸的飞檐。
正堂内,气氛却比室外更加冰封刺骨。
堂内左侧偏席,监军太监刘琮面白无须,一身暗红色宦官常服。
此刻正漠然地转着手中的青瓷茶杯,仿佛眼前的一切纷争都与己无关。
他是朝廷派来监督寒渊镇的耳目,这五年来,始终保持着这种置身事外的姿态。
世子萧烬,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面色苍白,身体在袍服下不住颤抖。
他面前的地上,是一滩泼洒的漆黑药汁和碎裂的瓷碗。
方才烈阳使者赵德彪挥臂怒斥时,直接打翻了他手中药碗。
“十八岁?啊呸!老子看你就是个没断奶的孬种!”
赵德彪声若洪钟,一身烈阳镇特制的赤红锦袍格外刺眼。
骂得起劲、索性一脚踩上主位,俯视着瑟瑟发抖的萧烬:
“五百万两白银!黑山三处铁矿!少一钱,一个月后,烈阳焚天军踏平寒渊!”
“到时候,你那个在少主府里当妾的姐姐,军营里的弟兄们可都惦记着呢!”
污言秽语如冰水浇下,萧烬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在打战,一个字也吐不出。
极致的恐惧与屈辱,冲垮了心防,却也让一些被他刻意遗忘、不愿深想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父亲病倒后,那张总堆满文书的镇务堂长桌,渐渐空了,最后落满灰尘。
昔日进出府邸、神情恭敬的各位“叔伯”和参军们,来得越来越少。
即便来了,也只是在门外问安,眼神却匆匆掠过他这个世子,仿佛他只是一件摆设。
他偶尔撞见下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隐约听到:
“长史位子空了”、“六房的老爷们各管各的”、“周司马那边……”之类的碎语。
待他一靠近,便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一张张貌似恭敬实则疏离的脸。
还有那位监军刘公公,永远坐在那里,不置一词,像一尊冰冷的泥塑,仿佛寒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助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模模糊糊地明白了:
父亲倒下后,寒渊这艘大船就在漏水,而掌舵的人,早已不是萧家了。
他这个世子,不过是船上最显眼、却也最无用的装饰,无人在意,也无力改变任何事。
堂下两侧,老管家福伯死死低着头,肩膀因压抑的愤怒而耸动。
他是看着萧家两代人长大的老人,此刻的悲哀刻在每一道皱纹里。
几位身穿文士袍的幕僚属臣,有的眼神躲闪,有的面露讥诮,更有人暗自盘算着退路。
阴影里,韩铁如铁塔般矗立沉默。
他脸上的疤痕记录着沙场峥嵘,一条腿微跛,腰杆却挺得笔直。
作为萧凛的亲兵队正,他右手虚按在刀柄上,指节箕张,只等世子一声令下。
只可惜世子太懦弱了!
屏风后,十三岁的萧清浅扒着缝隙,小脸煞白,紧咬下唇,惊恐又愤怒地盯着这一切。
赵德彪见状,气焰更炽。
他走下主位,来到萧烬面前,竟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侮辱性地去勾萧烬的下巴:
“让老子看看,你这废物是不是吓得尿裤子了……”
“不许碰我哥哥!”
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的童音骤然响起!
萧清浅从屏风后冲了出来,像只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扑到萧烬身前。
她纤细的双臂张开,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瞪着人高马大的赵德彪。
眼泪在她眼眶里直打转,倔强得让人心疼。
“清浅!回去!”福伯惊骇抬头,急声道。
赵德彪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女孩,淫邪一笑:
“哟,这就是那个传闻有‘净水体’的小丫头?长得倒是标致,再过两年……”
“放肆!”一声苍老却浑厚的怒喝炸响!
韩铁一个箭步挡在萧清浅身前,老眼寒光逼人:
“赵使者!寒渊镇嫡出小姐,岂容你辱!镇主虎威犹在,要想动她,先踏过老朽的尸体!”
福伯也踉跄上前护住萧烬,嘶声道:
“赵大人!要杀要剐冲老夫来,莫辱我家少主幼妹!”
两位老人的爆发,带着一股殉道般的决绝,竟让气焰嚣张的赵德彪都为之一窒。
堂内那几个幕僚属臣,也神色各异,有的面露愧色,有的依旧冷漠。
侧席的刘琮依旧慢悠悠地转着茶杯,嘴角甚至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萧烬看着幼妹颤抖的背影、福伯的白发和韩铁如山的身躯,
十八年的屈辱与此刻的冲击交织,悲愤如洪流般冲垮了他脆弱的意志。
“啊......!”
他发出一声哀鸣,气血逆冲,眼前发黑,后脑勺“咚”一声,重重撞在茶几锋利的边角上!
剧痛袭来,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哥哥!”萧清浅尖叫一声,扑到萧烬身上。
“世子!”福伯老泪纵横,慌忙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