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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井栏上刻着三行字

天亮得很慢。墙头的黑一层一层往后退,瓦先显出灰,瓦沟里还有夜里的霜,白的一线。

他还站在井栏边,手没有拿开。那道沟在指头底下,直,窄,通到石头里头的暗处去。

巷子那头有扫地的声,一下一下,扫到墙根就停了。他去开门,木闩抽出来,门开一条缝。

老两口站在门外三步远,跟昨天一样。老太太换了一双鞋,鞋帮上带泥,一手拎暖瓶,腋下夹着包袱。

头发没有梳齐。“来了。”老头说。“来了。”萧峰把门推开,让开半步。

老太太把暖瓶放在门槛上,眼睛往井那边看一眼,就收回来。包袱放在井台上,解开一角,里头是几个馒头,还热。他掰了半个,站在门槛上吃完了。

天透亮了,他才看清那不是沟。三道,横着排下来,一道压一道,两头一样深。

磨出来的沟是圆的,中间深,两头浅。这三道是直的,一样深,是刀口刻进去的,很浅。

刻完被人摸了不知道多少年,棱角摸圆了,字就不像字了。刀口里填着一层黑,是手汗和灰。

他拿指甲刮,刮不掉。他伸手到井口里头,指头沾了水,抹在石面上。灰化开,字就出来了。

第一行前头一个数,底下是“日落不取水”。他一个字一个字认,笔画是直的,转折的地方是方的,落刀的人手很稳。

念到第二行,他抬头看了一下院子,就看了一下,低下头接着认。

“听见水响就退”。刻得比第一行浅,最后一笔收得急,收到一半停了一下,石头上留了个白点,是刻歪了又磨平的。

第三行最短,“井绳不许换”。那个绳字最清楚,其余几个都省了笔画,取字只剩半边。

三个数刻在最上头,比字大一点。连数带字,十九个。他数了两遍。认完三行,他直起腰,膝盖响了一声。

“日落不取水。”他念出声。老头从门槛那边直起腰,问他念什么。

“井栏上有字。三行。”老头走过来,弯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了很久,摇头。

“我不认得字。”“你爹没说过。”“说过一句。”老头说,“他说井栏上有花。”

“花。”“我小时候也看过,看不出来。他说是花,我就当是花,看了几十年。”

老太太在门口开口。“日头落了不取水,这条我知道。”她走过来,走到井台三步外停下。

“我嫁过来那年,婆婆交代过。天黑以前提水,天黑以后不取。婆婆天不亮就起来挑,一担水够吃一天。”

“日头一落,桶就收进屋。我接手,也是这么干的。”“为什么要这样。”

“不知道。”老太太说,“她只说是老规矩。井上的规矩不能问。”

“另外两条呢。”老太太摇头。“没说过。四十年,就说过这一条。”她又说这井的水甜,泡茶不发浑。

他把三行字又看一遍。第三行刻完,后头空着一截,那截让手掌磨下去一个浅窝。

他把手按上去,掌根贴住那个窝,五个指头刚好搭在第三行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扶着这儿的人,一站就是很久,才压得出这样一个印。

“绳呢。”老头指了指墙根。他走过去把绳取下来,一松手,绳自己弹开,白得发亮。

昨天系砖用的是带铁环那一头。另一头是个结,结打得死,死结上头缠着胶布。

他把胶布掀开,底下还有一层。外头那层黑得发灰,边上翘起,起了毛,是旧的。

里头那层黑,亮,粘手,缠得紧,一圈压一圈,缠得齐。他把这层也挑开。

底下不是尼龙的绳头。是一截麻绳,黄的,粗糙,一股一股绞着,三股。

麻跟尼龙接在一起,接头塞进死结里,外头缠上胶布。从外头看,这是一根整绳。

新的那层胶布,正压在麻绳断头的上头。

“去年换的。”老头说。“这绳谁换的。”“是我换的。”老头答,“麻绳扎手。”

“胶布谁缠的。”老头看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换的时候就那样。”“换的时候就这样。”“我没细看。”

萧峰没有再问,把麻绳捏在指头里捻了一下。麻上有一层油,是手攥出来的,攥久了才有那种亮。

绳身上有一节颜色发深,泡过水。那一节正在接头底下,常年贴着井口的潮气。“谁嫌扎手。”老头把手往身后一背,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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