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立交桥是片荒地,堆着建筑废料和枯草,白天有流浪汉烧火,晚上没人。林北把车停桥墩二十米外熄了灯。桥底下黑得发实,路灯光只照到边缘,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嚼断。
他打开手机手电,光扫过去——烧过的纸钱灰、半截砖压着张黄纸,风一吹,黄纸卷起一角,露出底下暗红的字迹,像是褪色的旧漆。
“别开灯。”莉莉丝按住他手腕,指尖冰凉,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它在看。”
桥洞比外面低好几度,一进来那股冷气就顺着裤腿往上爬。废料堆里有烧剩的方便面桶、破棉絮、一只只有一根带的书包。林北把车撑好时忽然意识到:这片桥洞是他常抄的近道,他至少路过一百次,从没有哪一次觉得它只是个桥洞。今晚回头看才发现,一个骑手天天路过的地方,怪物也天天路过——他早就是这片的,跟那些东西共用同一片夜色,只是从前不知道。
手电关了,黑暗合拢。他手里外卖箱在发烫,笑脸月亮贴纸亮了,淡蓝光从边缘渗出来,在全黑里足够刺眼,像一颗被剥了皮的星。
然后他发现——光不止从他箱子上来。桥墩后、废料堆上、枯草丛里,十几点同样的蓝光同时亮起来,正朝他们围过来。不是路灯,不是手电,是活物在呼吸。
“跑。”她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来不及了。最近那团从废料堆后涌出来——不是墨汁,是灰雾,里面嵌着十几张人脸,学生的,穿校服、扎马尾、戴眼镜的,嘴全张着在无声尖叫,一开一合像上了岸的鱼。那双眼一片惨白,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在打量着什么。
食梦貘。
那几张脸晃得他胃里翻。校服、眼镜、马尾,全是活生生的学生样——这怪物把人家的梦吃成自己身上的碎片,还穿着人家的样子招摇。林北跑外卖时最怕撞见深夜在便利店门口背书的孩子,一个个熬得眼窝发青。他当时想的是读书苦,现在看着这些嵌在雾里的脸,他只想明白另一件事:这些东西生前最后一晚做的梦,被挂在一个怪物身上,替他喊冤都没处喊。今晚这单,他不为经验也打。
“它变大了。”莉莉丝退一步,脚腕黑痕往上蹿一截,银线勒得滋啦响,像烧红的铁丝缠进皮肉,“比上次强了不止一个级别。我能打一次。打不死它,我就得睡。”
灰雾贴地滑过来,最近一张脸已到他面前——圆脸男生嘴张到极限,喉咙里伸出一截黑色的东西像烧焦的舌根,还在微微颤动,像在咀嚼什么。林北胃里翻涌,抡起外卖箱砸进灰雾正中,蓝光炸开,它闷响往后缩了一截。可只缩一秒。它分裂了,从中间裂成三团,左边一团右边一团,中间那团在膨胀,三团从三个方向封死退路。
莉莉丝双手合胸前,银发无风自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从她身上扩开——精神冲击。波纹撞上三团灰雾,左边散了,右边削掉一半,中间膨胀那团,只是顿了一下。
它把冲击波吞了。
灰雾里那些脸突然有了声音,十几张嘴同频率尖叫,刺得林北耳膜发疼,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莉莉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她闷哼一声:“它吃了我冲击……比上次强太多了。”
灰雾重新聚拢,散掉的往回长,比上次快太多,像被剪断的蛇又接上了头。
林北的耳朵里全是那种尖叫,混着自己的心跳。他一把抄起地上半截砖头砸过去——砖头穿过灰雾,什么也没砸到。物理没用。他这辈子赖以活命的东西:蛮跑、抄道、忍,在这里一样都不管用。可就在绝望冒头的那一瞬,他眼角扫见了手里箱子发出的那道白光——绝望和生机,中间只隔了一次余光。
林北攥着箱带往后退,脚底踩到碎砖,滑了一下。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手里的外卖箱在碰到灰雾边缘的瞬间,笑脸月亮亮得刺眼,比刚才强十倍,接触面的灰雾像被泼了开水往后退,滋滋冒着白烟。
它怕这个lo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