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八点,林北到的时候,废弃加油站的顶棚已经塌了一半。
生锈的钢架像折断的肋骨般刺向夜空,几块残破的铁皮挂在上面,夜风一吹,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哐当”声。杂草从开裂的水泥缝里野蛮生长,拱出来足有膝盖高,在昏暗中像是一片张牙舞爪的黑影。两台老旧的加油机孤零零地立着,锈迹斑斑,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铁锈与机油混合的死气。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车灯两道惨白的光柱直直切进黑暗,照亮了加油站入口。泥沙地上压着几道极深的车辙,边缘的泥土还没干透,胎纹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像是刚被什么重型车辆狠狠碾过。
“踩过点了。”莉莉丝从后座轻盈地跃下,脚腕上那条银线贴着黑痕闪了闪,又迅速隐没在夜色里。
“你怎么知道?”林北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车辙。
“车轮印是直的。”她蹲下身,指尖虚虚描过那道痕迹,又站起身来,语气笃定,“没人会直着开进这种地方,除非是故意的。”
她微微仰起头,像某种夜行生物般嗅了嗅空气:“有烟味,薄荷的。”
林北也闻到了。那是一种极淡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混在浓重的汽油味和经年累月的霉味里,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划开了这片废墟的沉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订单还挂着,倒计时十七小时。备注那行“带精灵来”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刚才还没有的灰字:“已到达指定区域。请等待对接人。”
“对接人。”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屏幕,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搞得跟面试一样。”
便利店的玻璃门全碎了,满地都是晶莹的渣滓。货架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像是一个个被抽空了气的空壳。地上散着过期的薯片包装袋和干瘪的矿泉水瓶,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烦躁的脆响。
“有人来了。”莉莉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林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利店最里侧、靠近仓库的位置,有一片阴影比别处都要深。那不是灯光照不到的死角,而是阴影本身在动——像水面底下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正缓缓往上浮。
然后,那片阴影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灰风衣,身形削瘦,短发利落。四十来岁的年纪,脸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岁月和某种残酷规则打磨过的冷硬。她左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头的光在暗处一明一暗,像是一只半睁半闭、充满审视的眼。
“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比约定早一刻钟。不错。”
“你是谁?”林北没有动,右手死死把电动车钥匙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月引七号。”她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摁灭在收银台上。那张破旧的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烟头烫出的焦痕,像是一张丑陋的麻子脸,“代号而已。”
“守月人的?”
“月引部门。”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满地的碎玻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响,“负责引导新觉醒者、管理编外人员。”
莉莉丝往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林北前面。动作很小,但七号看到了,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评估。
“这就是那只契约精灵?银发红瞳,脚腕封印痕,序列不低——”她顿了顿,目光从莉莉丝身上移开,“算了,档案上不写猜测。”
七号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A4纸,往前一递:“编外人员登记表。”
林北没接。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张纸上。表格上印着姓名、年龄、觉醒日期、契约类型、序列评定、能力概述等一栏栏冰冷的字眼。右上角,贴着他的一寸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外卖服,背景是宏远大厦楼下,表情麻木。他一点印象都没有,自己什么时候被拍过这张照片?
“你们偷拍我?”他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
“月眼拍的。”七号把纸又往前递了一寸,语气毫无波澜,“你第一次进异世界那晚,路口摄像头闪了红点。全市摄像头都是月眼分支,觉醒者一出现,自动标记。”
“所以你们一直看着我。”
“看着,没管。”她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月卫人手不够,你这种自己觉醒的先观察,观察期过了才走流程。”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林北的眼睛:“签个字,你就是月引下属的编外人员。有任务接,有DP拿,有基础保障,出事月卫来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