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棉帘,街面上的动静一阵一阵飘进来——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折价,还有钉锤敲木头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比往常杂得多。
顾瑶从后头擦完桌子出来,往街那头瞥了一眼,折回柜台边:“娘,街上几家都动了。刘掌柜铺子门上贴了红纸,写着‘铺面转让’四个大字。冯掌柜把卤锅和存货往板车上搬,陶锅、酱筐摞了三层。韩掌柜更干脆,点心架子直接摆到铺子门口,装着干货、散糖的筐子码了半条街,说以后不卖点心了,改卖散货。”
梁笙“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单子翻了个面:“行会的事,让他们自己了。咱们备咱们的大比,别分心。”
顾瑶应了一声,拿抹布去擦柜台边的浮灰。街面上的声响渐渐弱下去,热闹了小半年的吃食行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东街的动静顺着后街也飘到了福满楼,账房里却静得发闷。
墙角铜炉里的柏香燃到中段,烟气慢悠悠绕着房梁转,压不住屋里沉滞的气。紫檀木书桌擦得发亮,上头摊着十几本账册,最边上压着块青玉镇纸。
孙伙计跪在桌前,膝盖垫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他身上短打还沾着后厨的油星,头埋得很低,后背弓着,声音发虚带抖:“东家,晚香居占了镇里大半生意,咱们席面订不出去,散客也少了七成。这个月流水比上月缩了一大半,镇里老主顾都往东街跑,说咱们价高菜少,不实在。”
蔡万财站在窗前,背着手面朝外头的青瓦屋顶,酱色绸衫的肩线绷得很紧,半天没动。
桌上搁着只青花茶碗,茶汤还冒着热气,氤氲的雾往上飘,模糊了他半张侧脸。
孙伙计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硬着头皮又补了句:“东家,要不咱们再把价往下压一压,说不定能拉回些客人......”
话没说完,蔡万财猛地转过身。
他脸色铁青,眼底压着戾气,抄起桌上的茶碗往桌面上狠狠一墩。
哐当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来,顺着木纹往桌沿淌,滴在青石板地上洇出深色印子。
“滚出去。”
三个字,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孙伙计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外退,出门槛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在院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账房里一下子静了,蔡万财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回太师椅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进来。”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沉得像浸了凉水。
钱管事在外头候了半天,听见动静才敢掀帘进来,他弓着腰,头垂得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等着蔡万财发话。
“大比那边,你去处理一下。”蔡万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笃、笃,节奏很慢,听得人心里发慌,“她热菜是强项,把席面规格的权重往上提,压一压她的风头。”
钱管事愣了愣,小心抬头看了一眼:“东家,评判都是县衙的人,权重这事......”
“你把话递到就行。”蔡万财拿折扇敲了敲桌面,“大比章程没写死各占几分,只说三项综合,你找人递话,就说席面规格最见铺子功底,冷盘热菜谁都能做,规矩章程不是谁家都撑得起来。周主簿那边别碰,从严教谕那边入手,他最好名声这套。”
“小的明白。”钱管事连声应着,把每一条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生怕记错了。
“还有。”蔡万财把折扇“啪”地合上,“让孙伙计明天带几个人,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晚香居一上菜,就跟着起哄,说菜不干净、味不对、颜色发暗,怎么难听怎么说。不用多,三五个人就行,把水搅浑。”
钱管事犹豫了一下:“东家,万一被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么样?”蔡万财抬眼瞥他,眼神发冷,“那么多人,谁知道是谁说的?只要评判心里犯嘀咕,打分自然就偏了。去办,办利落点,别留下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