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从东街瓦檐上散干净,灶房就开了门。
并排两张柏木案板擦得锃亮,每张上面都搁着一只褪得白净的整鸭,鸭皮绷得紧实,泛着淡淡的瓷光。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鸭腥气,混着昨夜卤汤残留的醇厚余味。
梁笙站在左边案板前,手里攥着一把薄刃剔骨刀,刀尖在鸭颈处轻轻一划,开了道寸许长的小口,刀刃顺着骨缝慢慢往下剔。
她手腕稳得很,刀锋贴着骨头走,鸭皮底下那层薄肉随着刀刃微微发颤,却半分也没裂。
赵虎站在右边案板前,也捏了把刀,却没急着下手。眼睛盯着梁笙的手腕起落,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把走刀的路数往心里记。
“整鸭脱骨,从脖子这儿开口,顺着骨头往下剔,肉不能破,皮也不能扯。”梁笙手上没停,像是随口念叨,“劲用在刀上,别用在手上扯。”
赵虎应了一声,等看明白大半,才低头对着自己那只鸭下刀。
刀尖刚扎进鸭皮,他下意识手一紧,就听“刺啦”一声细响,鸭皮扯开一道寸长的口子,嫩肉翻了出来。
他立时停了手,指尖蹭了蹭破皮的边缘,抬眼往梁笙那边瞥了一眼。
梁笙那只已经剔了大半,鸭皮完整地翻卷着,颈骨、翅骨一根根露出来,剔得干净利落,连骨头上都没挂多少碎肉。
赵虎把破皮的那只鸭往边上挪了挪,又取过一只新的摆到案板中央。
梁笙没抬头,只淡淡丢了句:“看明白了再试。”
赵虎点点头,这次没急着下刀,先盯着梁笙的手法又看了片刻,才重新落刀。
这回他放轻了手劲,刀尖贴着骨缝一点点往里走,走得慢,手法也糙,骨头边还挂着些碎肉没剔净,但一路剔下来,鸭皮总算完完整整,没再扯破。
等把最后一根腿骨抽出来,他额角都冒了点细汗,指节因为握刀太用力,泛着点白。
梁笙侧过脸扫了一眼,说:“这只行了,能上蒸笼。”
接下来填馅。
头天夜里泡好的糯米已经上锅蒸透,盛在粗陶盆里,颗颗透亮,带着温热的米香。
旁边一字码开八样配料:切得匀净的火腿丁泛着胭红,泡发的香菇丁褐润油亮,笋丁脆白,莲子莹润,红枣去核切成细条,虾仁与干贝用温水发得透亮。
梁笙先把自己那只鸭肚撑开,舀了拌好的馅料往里填,填到七八分满就停了手,取过棉线和针,顺着颈口的皮边一针一针缝起来。
针脚细密匀净,缝完捋平鸭皮,整只鸭圆滚滚的,瞧着周正得很。
赵虎照着样子往自己那只里塞馅,一勺接一勺,总觉得不够满,塞到鸭肚都撑得发亮了才停。
等拿针缝口的时候,两边的皮绷得紧,针扎进去总往旁边滑,棉线扯得歪歪扭扭,好不容易才把口缝上,鸭肚鼓得变了形。
梁笙往他那边瞥了一眼:“少塞点,蒸了会胀。”
赵虎哦了一声,赶紧拆开线,掏出来小半碗馅料,重新塞到七八分满,再细细缝上口。这回鸭肚虽不如梁笙那只周正,好歹匀净了些,针脚依旧歪歪扭扭,好歹没漏馅。
两只处理好的八宝鸭依次下了油锅。
热油“滋啦”一响,鸭皮慢慢泛起金黄,油香混着肉香往人鼻子里钻。
梁笙那只炸出来圆滚滚的,皮色匀净,像只饱满的元宝;赵虎那只因为脱骨时略有些参差,形状稍歪,颈口缝处还微微鼓出一小块,看着稍显拙气。
捞出来沥净油,并排摆进竹蒸笼里,盖上笼盖。
“你看火。”梁笙拿火钳把灶膛的火压了压,“别揭盖,添柴就行。”
“哎。”赵虎搬了个小凳坐在灶边,隔一会儿就往灶膛里添根细柴。有了梅菜扣肉的教训,他这回手再痒也没去碰笼盖,只盯着灶里的火苗,时不时拿火钳拨一拨灰,让火势稳稳压着温。
日头爬到了院中央的老槐树梢。
蒸笼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顺着灶房的门缝飘到前堂,勾得人直咽口水。
梁笙估摸着时辰到了,才示意赵虎揭笼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