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眉眼已然清俊的少年,凭栏而立,正是幼年的李清玄。他身旁,站着一个比他略高、约莫十二三岁的黑衣少年。黑衣少年面容冷峻,嘴唇紧抿,手中正灵活地把玩着一柄样式古朴、刃身带有七道细密血槽的黑色匕首。匕首在他指间翻飞,如同活物,带起缕缕寒光。
“黄河,”小清玄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的清亮,语气却有些沉,“我在无聊城中,遇到了师父。”
黑衣少年黄河眉头微皱,瞳孔微微缩紧,手中转动匕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了。空气似乎都因那匕首的寒光而冷了几分。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小清玄转过头,看着黄河。
“那个骚女人,果然还活着。”黄河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冰冷的杀气,手中动作忽然停下,用力地握紧了那柄“七杀匕首”,指节发白。
“七杀匕首,雾阎掌……当年那个雪夜,我本以为我们已经走出了师父的棋局,”黄河轻叹一声,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无奈,“可现在看来,那一残局只是封盘了,而如今,大离风云已变,危在旦夕,师父重现江湖……我们又要被困住了。”
“一个骚女人罢了。”九岁的小清玄伸出手,拍了拍黄河紧绷的肩膀,试图宽慰这个自幼一起长大、亦兄亦友的伙伴,“总想着得道成仙,长生不老,和我们早就走的不是一条路了。爷爷说过,路要自己选,命要自己争。”
黄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然而,他忽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在寂静的楼顶格外清晰。
小清玄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故意板起脸,学着大人的口气:“早就和你说了,即便是天境高手,也是会得风寒的。夜里风大,让你多穿点还不听。”
黄河有些窘迫地揉了揉鼻子,冷脸有点挂不住。他没好气地将手中那柄“七杀匕首”塞到小清玄手里:“啰嗦!这个你拿着防身。那疯女人既然在无聊城露面,说不定会找你。我得去查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哎?这匕首……”小清玄握着那沉甸甸、冰凉刺骨的凶器,有些无措。
“别弄丢了!”黄河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自己小心。”
说罢,他转身一跃,如同夜枭般从高达七层的星糖月楼阁上纵身跳下,黑色的身影在夜风中几个轻盈的转折,便融入下方城市的灯火与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楼顶只剩下小清玄一人,握着冰冷的匕首,望着黄河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梦中的场景开始模糊、扭曲、碎裂……
小清玄的身影似乎在长大,他独自站在星糖月楼阁顶,仰望着忽然变得阴沉压抑的天空。天空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他手中,那柄“七杀匕首”在梦境的扭曲光线中,似乎与另一柄短剑的虚影重合、分离……
黄河……仰望的天空淡淡一笑,突然天空下了雨。
雨滴是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那不是雨。
是血。
“清玄!清玄!” 现实中,柳渊焦急的呼唤将李清玄从噩梦中猛然拉扯回来。
他骤然睁眼,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眼前是父亲担忧的脸庞,和悬空寺洞窟那昏黄摇曳的火光。梦中的血腥与寒意犹在心头萦绕,黄河最后那复杂的一瞥,星糖月楼阁,七杀匕首,温热的血雨……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冲撞。
“爹……我……”他声音嘶哑,想撑起身,却感到浑身剧痛无力,那是道气消耗过度和内腑震荡的后遗症。
“别动!”柳渊按住他,眼中满是血丝,“你昏迷了好久。感觉怎么样?”
李清玄勉强摇头示意无碍,目光却下意识地越过父亲的肩膀,望向洞窟中央对峙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白纱已落、静静站立的白衣女子。
看到了那张清丽绝伦、苍白空洞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清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比刚才的噩梦更冰冷百倍!
他认得这张脸!
虽然气质、神态、年纪都截然不同,但那眉眼轮廓,那鼻唇的弧度……
分明就是……就是梦中那个站在星糖月楼阁上、将“七杀匕首”塞给他的黄河,长大后的模样!
不,或许说,是黄河记忆中,某个至关重要之人的模样!
是黄河口中那个“骚女人”,那个“师父”吗?!
还是……
一个更加匪夷所思、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而此刻,一直静静与柳青崖对视的白幽,似乎察觉到了李清玄惊醒的目光。她那双空洞的眼眸,终于缓缓地,转向了他。
四目相对。
李清玄在那双空洞的眼中,看到了一片虚无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与挣扎。
如同冰封的深潭底部,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