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金陵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柳渊一行人站在废弃祭坛前,望着眼前景象,久久无语。镇魂印已碎成满地黑石,许煌城倒在血泊中,而那道诡异的“温浊安”虚影早已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二十年前的虚影……”谭卢韦擦去嘴角血迹,沉声开口,“是留存在镇魂印里的残念?”
傅辛蹲下身,用折扇拨动一块黑石,缓缓道:“不止。寻常残念不可能自行修复阵法裂痕,更不能让镇魂印逆转三层。这道虚影,更像是某人刻意留下的‘印记’,用来在关键时刻……干扰阵法。”
“干扰?”轩辕青光灌了口酒,眉头紧锁,“许煌城那疯子,拿整个金陵城当祭品,温浊安的虚影却强行中止阵法——这不合常理。”
柳渊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地上那些黑石,忽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片。碎片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而在血迹下方,刻着极小的两个字——不悔。
和柳庄后山那坛酒上刻的字,一模一样。
“看来,三十年前埋那坛酒时,”柳渊抬起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温浊安就已经在布局了。”
众人脸色皆变。
傅辛深吸一口气:“柳兄,你的意思是,温浊安三十年前就料到今天?”
“不知道。”柳渊将碎片收入怀中,转身就走,“但我得去问他。”
“问谁?”
“温浊安。”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枣红马踏雪而来,马背上是个紫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腰间佩剑,发间簪着一支木钗。她纵马至众人面前,勒缰,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
“柳前辈,”女子朝柳渊抱拳,神色焦急,“我家公子让我传信,柳庄有变!”
柳渊眼神一凛:“你是阿茶?”
阿茶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昨夜子时,温家派了三十高手夜袭柳庄。公子和老爷子苦战不退,但对方人多,老爷子……受了伤。”
柳渊接过信,拆开,只扫了一眼,手中信纸便被攥得皱成一团。他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寒冰。
“走。”
“柳兄,”傅辛拦住他,“温家敢动柳庄,定是有所依仗。此时回去,恐是自投罗网。”
“那又如何?”柳渊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爹在柳庄,我侄儿侄女在柳庄,柳庄上下三十七口人都在柳庄。我不回去,谁回去?”
傅辛默然。
轩辕青光上前一步,拍了拍柳渊的肩膀:“我跟你去。温浊安那老东西,我正好要找他算账。”
谭卢韦也拄剑起身:“我也去。温家的人救过我,这份人情,我得还。”
阿茶看着三人,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掉泪。她转身看向傅辛,欲言又止。
傅辛苦笑:“罢了,你们都去,我若不去,反倒显得不仗义。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递给阿茶:“姑娘,拿我的令牌,去金陵城东的‘听雨轩’,找掌柜的,就说傅家二公子有难,请他调派二十名‘听雨客’,速赴柳庄。”
阿茶接过令牌,重重点头:“多谢傅公子。”
“不必,”傅辛摆手,神色肃然,“只是姑娘记住,‘听雨客’只听调令,不问缘由。你带他们到柳庄外三里处停下,等我信号。我若发信号,他们便冲进去;我若不发,他们便按兵不动。”
“为何?”阿茶不解。
“因为温浊安不会只派三十人。”傅辛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柳兄,你想过没有,温浊安为何偏偏在此时动柳庄?”
柳渊脚步一顿。
傅辛缓缓道:“镇魂印被毁,金陵之局已破。温浊安若真要拿李清玄,大可暗中行事,何必大张旗鼓围攻柳庄,打草惊蛇?”
轩辕青光脸色一变:“你是说,他是在逼我们回去?”
“对。”傅辛点头,“他在柳庄设好了局,等我们自投罗网。而我们明知是局,却不得不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柳渊:“所以,我们需要援手。不仅是我傅家的‘听雨客’,还需要……能破局的人。”
“谁?”
傅辛抬头,望向东南方向:“江南第一剑,谢酒。”
天境境界——江湖武学,自后天而入先天,先天之上,是为天境。武学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低。而天境之上,尚有更高境界,名曰“天衍”。
天洐天洐,天有洐,而道无洐。
江湖传言,能入天衍境者,天下不过十人。谢酒是其一,轩辕青光是其二,傅辛是其三,柳渊……或许也是。
至于温浊安,三十年前他便已是天境一品,如今三十年过去,他到了何种境界,无人知晓。
“谢酒……”柳渊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已隐世三十年,会出手吗?”
“不知道,”傅辛摇头,“但值得一试。当年他与温浊安有一场未了的比试,约在三十年后。如今正好三十年,他或许会来。”
“可我们去哪里找他?”
“他在天涯海阁。”傅辛道,“阁在东海之滨,蓬莱之畔。但……”
他苦笑:“但没人知道具体位置。谢酒行踪不定,天涯海阁更是缥缈无踪。要找,很难。”
一直沉默的谭卢韦忽然开口:“我知道一个人,或许能找到谢酒。”
众人看向他。
谭卢韦深吸一口气:“我师父,温天仁。”
轩辕青光瞳孔一缩:“温家剑术第一人,温天仁?他不是二十年前就……”
“没死。”谭卢韦摇头,“他只是隐退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找谢酒。因为当年那场未了的比试,他也想亲眼见证。”
柳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师父在哪儿?”
“金陵城外,栖霞山。”谭卢韦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不见外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柳家人。”谭卢韦看向柳渊,“师父说过,他这辈子只欠过一个人的情,那人姓柳,名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