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远去,峡谷重归寂静。
柳渊站在月光下,看着地上两具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捡起那支竹笛,凑到唇边,又吹了起来。
这次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老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名字。笛声呜咽,在峡谷里回荡,像在给谁送行,又像在给自己听。
吹到一半,他忽然停了,转头看向左侧的山壁。
“看够了吗?”他问。
山壁后,慢慢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还提着一把短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踏在实处,又像踩在虚空。
走到柳渊面前十步,停住,抬眼,咧嘴一笑。
“《安魂曲》吹得不错,就是杀气重了点。”
柳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轩辕青光,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在这儿打架,过来看看热闹。”轩辕青光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抹抹嘴,把酒葫芦递过去,“来一口?”
柳渊没接:“不喝。”
“不喝酒,算什么江湖人?”轩辕青光啧了一声,自己又灌了一口,这才看向地上的尸体,“温家的?”
“嗯。”
“杀了两个,放走一个,”轩辕青光挑眉,“这不像你的风格。”
“老了,”柳渊淡淡道,“杀不动了。”
“放屁。”轩辕青光笑骂,“你柳渊要是老了,那我算什么?老不死?”
柳渊不接话,只是看着他。
轩辕青光被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行行行,我说实话。我是来找清玄的。”
“清玄不在。”
“我知道,”轩辕青光叹了口气,“要是他在,我还用得着来这儿?早抱着我那外甥喝酒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温浊安那老东西,是不是对清玄下手了?”
“嗯。”
“他敢!”轩辕青光眼睛一瞪,手里的酒葫芦重重墩在地上,“当年我姐走的时候,他怎么答应我的?说好了照顾好清玄,现在倒好,照顾到要人命了?”
柳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轩辕青光被他看得发毛,又灌了口酒,这才缓了语气:“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年那事,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李青衣,对不住李陆霞,对不住所有人。可清玄是我外甥,我总不能看着他死。”
“你不会让他死。”柳渊缓缓说道,“你是轩辕青光,是和谢酒齐名的人。你要保的人,阎王都不敢收。”
“少给我戴高帽。”轩辕青光摆摆手,神色忽然严肃起来,“柳渊,说实话,李清玄在哪儿?”
柳渊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柳渊抬头看向天边那抹越来越浓的血光,“我只知道,他不在柳庄,不在金陵,也不在江南。至于在哪儿……你得去问温浊安。”
轩辕青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渐渐皱起:“镇魂印……许煌城那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柳渊转身,朝峡谷外走去,“我要去金陵。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轩辕青光提起酒葫芦,跟了上去,“我倒要看看,二十年不见,温浊安那老东西,到底长进了多少。”
两人并肩走出峡谷,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对了,”轩辕青光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吹的那首《安魂曲》,是青衣教你的吧?”
柳渊脚步一顿,没回头:“嗯。”
“吹得没他好。”轩辕青光实话实说,“青衣吹笛子,那才叫一绝。当年在江南,多少姑娘听着他的笛声,哭得稀里哗啦。”
柳渊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轩辕青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柳渊,二十年了,该放下了。”
“放下?”柳渊终于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里深不见底的痛楚,“轩辕青光,如果你的姐姐,你的兄弟,你的……心上人,都因为同一个人而死,你能放下吗?”
轩辕青光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能。”柳渊替他说了,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我也不能。所以我去金陵,不是去救人,是去杀人。”
“杀谁?”
“杀该杀的人。”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一声,又一声。
远处,金陵城的方向,血光越来越盛。
祭坛上,谭卢韦的剑,已经刺到了许煌城咽喉前三寸。
可就是这三寸,再也刺不进去了。
因为镇魂印,开了第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