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柳青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清玄自己的意思,我这个做爷爷的,也不好拦着。只是……”他话音一转,“那孩子从小身子骨弱,江南湿气重,我怕他住不惯。不如这样,等我修书一封,问清他的意思,再给温家答复。温二公子意下如何?”
温玉楼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柳前辈,家父的意思是……”
“你父亲的意思,是温家的意思。”柳青崖打断他,缓缓站起身。七十有三的老人,这一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风霜却未弯折的老竹,“李清玄,是我柳青崖的孙儿。他要走要留,得先问过我这个爷爷。”
话音落地,院里的风忽然停了。
温玉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柳青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柳前辈,您这是……不给家父面子?”
“面子是相互给的。”柳青崖平静道,“温浊安若真想见我孙儿,让他自己来。派个小辈上门,就想从我这儿要人?”他摇了摇头,“回去告诉你父亲,柳庄的规矩,这么多年,没变过。”
温玉楼缓缓起身,锦袍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身后的几个护卫悄然上前半步,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柳楠木眼神一凛,正要动作,却见柳青崖轻轻摆了摆手。
“温二公子,”柳青崖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这里是柳庄,不是你温家的后院。你要动手,可以。只是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拼掉你带来的这几个人,还做得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温玉楼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柳青崖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柳前辈说笑了,晚辈怎敢在您面前放肆。既然前辈坚持,那晚辈这就回去禀报家父。”他拱了拱手,“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那几个护卫紧随其后,转眼间便消失在院门外。
脚步声渐远,院里重归寂静。阿茶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柳楠木快步上前:“爷爷,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柳青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温浊安这是投石问路,想看看我柳青崖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挺得住。”
“那清玄哥他……”
“清玄没事。”柳青崖淡淡道,“若真有事,温浊安不会派人上门。他这是在警告我,也是在试探我。”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柳青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道:“楠木,你去一趟后山,把埋在竹林里的那坛酒挖出来。”
柳楠木一愣:“那坛‘竹叶青’?爷爷,您不是说……”
“是时候喝了。”柳青崖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老,却又格外挺拔,“有些旧账,该算算了。”
阿茶看着柳青崖走回屋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人,此刻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让她心悸的气息——像一把藏在鞘里多年的刀,终于要出鞘了。
夜风起,院里的兰花簌簌作响。
柳楠木站在暮色里,望着温家人离开的方向,许久,轻轻吐出一句话:“阿茶,去把我房里那把剑取来。”
“公子?”
“要变天了。”柳楠木转身,青衫在风里翻飞,“有些事,躲不过去的。”
阿茶看着公子清瘦却笔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朝她伸出手时说的那句话——
“跟我走吧,从今往后,没人能欺负你。”
她用力点头,转身朝屋里跑去。脚步轻盈,像一只归巢的燕。
而此刻,柳青崖坐在昏暗的屋里,对着墙上那幅泛黄的画像,轻声道:“青衣,陆霞……你们看见了吗?那家伙,终于找上门来了。”
画像里,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而立,笑得灿烂。
窗外,夜色如墨,星子渐亮。
远在江南的温家大宅里,温浊安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柳青崖啊柳青崖……”他低声自语,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这么多年了,你这倔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而那坛埋在柳庄后山竹林里的“竹叶青”,已在土里沉睡了整整三十年。
就像某些往事,某些人,某些……本该尘封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