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的入职手续办得其实并不太顺利。
不是因为材料没带齐,也不是因为学历有问题——她那一沓证书往桌上一摊,从本科到博士的成绩单全是专业第一,SCI论文的影响因子加起来能把一个副教授的职业生涯直接送进ICU。
问题出在心胸外科主任王志宏这个人身上。
王志宏,五十六岁,心外科的定海神针,国内最早一批做心脏移植的老前辈。他的办公室和这栋楼一样老派——墙上挂着泛黄的人体解剖图,桌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缸,茶垢厚得能当培养基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苏暖的简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摘下老花镜,用镜腿点了点纸面上的一行字。
“二十四岁。博士。十一篇SCI。三篇一作。”
“是的,王主任。”
“导师是谁?”
“陈仲华教授。”
王志宏的眉毛动了一下。陈仲华,心胸外科领域绕不开的名字,中国第一例完全胸腔镜心脏手术的主刀,带过的学生两只手数得过来。不是因为他收得少,是因为他太挑,能在他手底下完整读完博士的,要么脱了三层皮,要么本身就是天才。
“陈老头居然会给人写推荐信。”王志宏把老花镜扔在桌上,靠回椅背,“他上一次写推荐信,是十年前,推荐的是他自己的亲儿子。他儿子现在在阜外当副主任。”
苏暖不知道该接什么,索性闭嘴等着。
王志宏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那目光像是在手术台上评估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畸形病例——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太掩饰的怀疑。
“苏博士,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叶末沾在嘴角也不擦,“我不管你是谁的弟子,发过多少论文。进我的科室,标准只有一个——上手。下周的科室考核,心肺复苏、心包穿刺、紧急开胸,三选一。过不了,博士也得从住院医干起,每天写病历写到手抽筋。”
苏暖点头:“明白。”
“真明白?”
“真明白。”
王志宏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误闯进办公室的猫。苏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句嘟囔:“二十四岁,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帮导师养兔子呢……”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然后苏暖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走廊。她站在心外科主任办公室门口,看着面前两条长得一模一样的岔路,陷入了熟悉的绝望。
左边那条通往一台自动贩卖机,右边那条也通往一台自动贩卖机。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型号,连里面摆的饮料种类都一样。苏暖开始怀疑这栋楼的设计师在设计走廊的时候,是不是用了复制粘贴。
她决定往左走。走了大概三十米,走廊到了尽头,面前是一堵墙。她折回来,往右走。走了四十米,到了一扇防火门前,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太平间,闲人免进”。
苏暖盯着“太平间”三个字看了三秒。
“行吧,”她对着空气说,“至少知道太平间在哪了。”
她第三次经过那台自动贩卖机的时候,贩卖机旁边站了一个人。
顾深。白大褂,深蓝色洗手服打底,手上拿着一罐黑咖啡,正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刚好和她四目相对。
苏暖猛地停下脚步。
顾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台她至少经过了三次的自动贩卖机。薄唇动了动。
“你是真迷路,还是故意在这儿绕圈子?”
语气跟之前在走廊里一模一样。冷,平,没有多余的温度。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暖总觉得这句话的尾音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嘲讽,是那种——你自己品吧,品得出来算你厉害的调调。
苏暖懒得装了:“真迷路。心外科怎么走?”
顾深沉默了三秒。
苏暖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说句“医院禁止谈恋爱”然后转头走人。但他没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种最普通的一次性黑色水笔——然后把手里那罐没开的黑咖啡夹在腋下,从病历夹上撕了一张空白纸。
他开始画图。
苏暖往前凑了半步。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几乎不怎么停顿,好像已经画过无数次了。门诊楼是A座,你现在在B座三层,去心外科要经过连廊到C座,然后走楼梯下一层,出楼梯口往右——
笔尖忽然顿住了。
因为苏暖的目光从他的笔尖移到了他的耳朵上。
顾深的耳廓是一种很干净的白,像手术灯下那种不带血色的白。但此刻,从耳垂开始,有一层很浅很淡的红正在往上蔓延。不是晒的,不是风吹的,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像有人往清水里滴了一滴颜料。苏暖学医六年,临床三年,对人体所有会因生理反应而变红的部位了如指掌。耳朵发红,要么是热,要么是过敏,要么是交感神经兴奋导致毛细血管扩张。而她在手术室之外的地方,见过最多的原因只有一个——紧张。
这个人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顾医生。”她开口,“你耳朵红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从连廊的位置一直飙到了纸的边缘。一张画了三分钟的地图,废了。
顾深低头看那道墨痕,表情纹丝不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暖,目光平静得像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
“热的。”
他用这两个字把天聊死了。然后把纸塞进她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步伐干脆,不紧不慢,但苏暖注意到他夹在腋下的那罐黑咖啡忘了拿——他自己塞进她手里那卷纸里的。苏暖把纸展开,咖啡罐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接住。罐子是冰的,刚从贩卖机里掉出来不超过两分钟,拿在手里凉得指尖发麻。
苏暖低头看手里那张纸。是一张画得非常精细的地图。从她站的位置到心外科办公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转角都标得清清楚楚。岔路口用红笔画了圈,箭头旁边标注了参照物:消防栓、自动贩卖机、缺了角的瓷砖、护士站的绿植、安全出口指示灯。甚至连容易走错的方向都画了叉,旁边写了个“否”字。
一个外科医生,画地图画出了手术方案的严谨程度。
苏暖把纸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不太想被她看见但还是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