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务处来的人姓何,五十上下,进门先把帽子摘了挂门后钉子上,再把两只手套脱下来,一只一只,脱完拍平,放在桌角。
他手上关节很粗,右手背有一道旧伤,伤是烫出来的,皮收在一起,收成一条弯的亮痕。 谈的地方在外环那间办公室,屋里一张长桌,桌面划痕很多,划得最深的一道横在正中间,像是有人拿刀刻的;桌上摆一只搪瓷盘,盘里放三个杯子,杯子倒扣着。 他给的是三样:一套住舱,能住十二个人;一条药线,十一个人的药按周发;一份热额,一天六小时。 住舱在外环第二排,通铺,十二个铺位,铺位上摊草垫,草垫上盖棉褥,褥子有厚有薄;门后头钉一块木牌,牌上写热额六小时,还写“超额申请另批”。 通铺很硬。铺板是松木的,板缝里嵌着上一拨人留下的草屑。 十二个铺位挨着排,中间留一条过道,过道宽两步,两头各放一只尿桶,桶上有盖;铺位按人头分,先分给有伤的、有病的、上岁数的,分完剩两个空位,空位上摊草垫,草垫是干的,还没有压扁。谁睡哪一头也要定,定的是靠门那头风大、靠里那头暖,抓阄定,抓完写在纸上贴墙上。门是铁的。 药线走的是城东药房,一周发一次,凭条领,条子由许棠开,开完盖章,盖的是城务处的方章;药房里三个架子,架子上按用途分格,格子上贴纸条,纸条上写字,字写得很小。 药房的墙上有木格,格里放账本,账本记进出,进一本出一本,笔迹一样;窗口前站一个老头,穿一件蓝布褂,褂子肘上打补丁,补丁是深蓝的,颜色不一样。他不说话,只伸手要条子,看完把条子压在格子里,压完才发药。格子很多。 热额是六小时,分三段,早上两小时,晚上四小时;热从管道来,管道从城里的锅炉房过来,管子在墙里走,摸墙能摸出一点温。 第一周领药是许棠去的,去的时候带三样:十一人的名单、城务处的条子、一只帆布包。药房窗口开两个,一个收条,一个发药;发药的人拿一把小铜勺,按片数,数到十片放一小堆,数完拿纸包起来,纸包上写名字,写完拿浆糊封口。许棠在窗口前把十一包一包一包拆开数,数完重新封,封完在纸包背面写一行小字,写的是“如缺,当日来换”。药是白的。 超额申请是另一套:写一张纸,纸上写人数、理由、时长,交到城务处,城务处批了才给;理由那一栏写着“病人畏寒”四个字的,批得最快。 他要的是三样:登记、限时观察十四天、样本登记造册。 登记是每个人写一行,写姓名、岁数、来处、能力;限时观察是从当天起算十四天,十四天里进出都要签字;样本登记造册最细,要一页纸,纸上写名称、数量、年代、来源,写完整页签两个人名。 登记写了两天,四十六个人一个一个写,写不完的在门口排着;有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就按手印,按完旁边由苏九代写,代写完念一遍,念完让他自己按。有人问能不能写假名,姓何的说能,写假名也认,只要人不变。 他把三样听完,先应了前两样,第三样只给一半。 给的一半是写得出来的:三份副本的来源写在纸上,一份来自雾港,一份来自赤岭,一份在车上;核片写数量,写一片,写在铅盒里;那张纸写年代,写一九七六年三月十七日。 不给的一半是东西本身:副本不给,核片不开盒,纸不出内袋。 姓何的问为什么只给一半。 他说给了你,我就没有第二遍可核。 姓何的听完点头,点得很慢,点完说那我们记一半,记一半也是记。 写那一页纸的时候是苏九执笔,她写字小,一行能写二十来个字,写的时候把纸压得很平,压纸用的是搪瓷盘底。 写完她把纸推过去,姓何的看完,用手指头在“年代”那一栏上敲了两下,敲完从衣兜里摸出眼镜,戴上又看了一遍,看完把眼镜摘下来,镜腿折起来放回兜里。 他没有再说样本,改说粮。 他说今年城里冬天没有冻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眼睛还在那张纸上。 他把这句记下来,记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完问了一句,问的是“一个都没有”。 姓何的说外环死过一个,八月,男的,约六十,登记簿上有。 他把这一条也记上,记完把本子合上,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姓何的没有走,坐着喝了一碗水,喝水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杯子,捧得很稳;喝完他把杯子放回盘里,摆得正,杯口朝下。 他忽然问了一句,问的是他们那边冬天怎么过。 他说土房,一天二十斤煤,省着烧四天。 姓何的听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说的是“二十斤是外环的定量”。 他把“外环”这两个字记住了,记的时候在下头画一条横线,横线画得比字长。 苏九在旁边把三样东西记下来,记完在“热额”旁边加了一个问号;她担心的是热一断,十一个人的药和四个人的伤都要跟着出问题。 她的担心不是空的。梁策算过一笔,算得很细:药房里那几种药,有两种怕冻,冻了以后结块,结块的药掰不开,掰不开就只能整片吞;四个人的伤里头有一个是冻伤,冻伤最怕忽冷忽热,热一停,伤口先发黑。 梁策把这一笔写在纸上,写完把纸推过来,纸上的字很密,密得像一张网。 他还在纸角画了一张曲线,横轴是钟点,纵轴是温度,曲线在六小时那道坎上折下来,折出一个尖;尖底下写一个字,写的是“死”,写完把那个字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账不平。 他把这一笔也记上,记的时候心里紧张,紧张的是这个十四天不是十四天,是十四天里每天六小时热,六小时以外靠什么,没有人说。 后来他承认自己有点松了口气,松的是十四天里不用签;可这个松让他不安,不安的是他为了十四天松一口气,说明前头那些日子有多硬。 顾晚问了一句,问的是样本造册为什么要写年代。 姓何的说年代能对上来源,来源对得上,东西就假不了。 顾晚说年代写在纸上,纸是我们写的。 姓何的说是,所以我们只记一半。 屋里没灯,白天不用点,阴天要借窗光。这段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静的时候炉子上的壶响了,响的是水开的声音;姓何的起身把壶提下来,放在盘边上,放完又坐回去,坐回去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他最后还是把铁牌拿出来了。 铁牌是住舱的钥匙,长方,一指宽,牌上打着一个号,号是 27;牌上还钻了一个孔,孔里穿一根细麻绳。 他把绳接过来,接的时候把自己脖子上那根绳解下来一半,把铁牌穿进去,跟校验片穿在一根绳上;穿完挂回脖子,两块铁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响完他把绳塞进衣服里头,塞的时候摸了一下校验片。 夜里第一次供热,管道里先响一阵,响完才热;热从墙里出来,先在墙上洇出一片暗色,暗色一点一点往四面走,走到半个屋子就停了。十一个人里有两个搬进住舱,其余的留在车上,车上留一盏灯,灯是电池的,亮到半夜调小。他睡不着。雪没停。 住舱里那两个人一夜没有说话,天亮的时候一个起来把尿桶提出去倒了,倒完在雪地上蹭了蹭桶底;另一个把草垫重新铺了一遍,铺完坐在铺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六点钟。 六点钟热准时来了,管道先响,响过三声才热;他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墙面是温的,温到手心发潮。 那天他报了六次数,四十六个人一个不少,报完在住舱门后那块木牌前站了一会儿,木牌上“超额申请另批”那几个字,他看了一遍。 姓何的走的时候把帽子戴上,戴的时候先压低帽檐,压完把手套一只一只套上;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说的是“十四天以后你们要去要留,都按登记办”,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靴底在雪上踩出一串声。风小了。 账上记的是:油一百九十升;药按周发,第一周的药已经领到,十一个人的剂量够七天;热六小时,记在木牌上;煤二十斤,记在外环定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