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到秦川腰上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没有往前走,只把右手那支手电按灭,站在原处不动。
“别动。”他说,“鞋底别在水里拖。”
黑暗里只剩下水声,水是从上面压下来的,一层一层漫过来,撞出很闷的响。他听了二十息,才把左手那只手套脱下来,捏成一团,往前丢出去。
手套落在七八步外的水面上,啪的一声。水面起了一道纹,很快,从那道纹里分出两条,朝着手套落下去的地方去了。
秦川没动,又从裤袋里摸出一颗螺母,往左边丢。螺母砸在水面上,滚了两下,沉了,左边也起了纹,比刚才还快。
他抬起右脚,在水里重重跺了一下,这一下之后,黑暗里的水响变了,不是一道纹,是好几道,从好几个方向同时转向他这边来。那几道纹一起转过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不安了一下。
“它们听见了。”顾晚在他背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它们听见的是水。”秦川把枪口朝下压了压,又抬高,“不是我们。”
他伸手把她往后按了一下,让她退到管壁上贴着:“走路的时候脚先踩实,再把重心挪过去,不许拖,拖一下水就响,水一响它们就知道你在哪儿。”
“刚才那三下是试什么。”顾晚问这句的时候,自己先把呼吸屏住了。
“试它们认什么。”秦川把撬棍在水里点了两下,“认振动,不认光,也不靠热找东西。”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顿了一下,后背慢慢凉上来。冰甲蜈身上是冷的,低温代谢,体表跟水一个温度,热迹上根本不成团,他从下井起就没在这条管廊里看见过一团像样的热,一直当底下是空的。顾晚的星痕看不见它们,也是同一个缘故。
这件事让他后怕了一阵,他带着一个孩子在一条底下全是东西的管子里走了二百二十米,还觉得自己走得很稳。
顾晚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往左,左边有一条侧道,是干的,我看了,那儿的星痕是断的,什么都没有。”
“断的,是什么意思。”秦川站在原地问了一句,没有往前迈那一步。
“就是没有东西。”她说,“一只都没有。”
他转过身,把手电按亮,光往左边扫过去,左边管壁上果然有一道豁口,豁口后面是一段旧支管,管底是干的,只有一层黑泥。
“走。”
侧道窄,人得侧着身子过,前一段确实是干的,脚踩上去只有泥的软。走到二十来步,温度变了,不是变冷,是变暖,管壁上有一层水汽,手摸上去是温的。
秦川停下来,把掌心贴在管壁上又试了一下:“这儿有暖管。”
“我不管暖管。”顾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前面那段黑,“我只看得见星痕。”
“星痕是给活物看的。”秦川说完这句就闭嘴了,因为这句话再往下说,就得说到别的事上去。
那东西是从侧面的泥里出来的。没有声音,没有水纹,先是一截白,然后是一排牙,直接咬在他左小腿上。牙进去的时候不疼,只听见布被撕开的声音,一息之后,疼才从骨头那里往上冲。
秦川没有叫。他把手电塞进嘴里咬住,双手抓住撬棍,横着插进那东西的上下颚之间,往后一撬。牙松了,那东西落地,翻了个身,拖着一条分节的尾巴往泥里钻。
血在冷水里散开,淡红色,一层一层往外扩。
“扎住。”秦川说完这两个字,才觉出自己那条腿在抖。
顾晚已经蹲下去,她把雨衣内衬撕成条,缠得很紧,缠到第三圈打了个死结,她手在抖,结打了两遍才打上。秦川看着那双手,心里很难受,一句话也没说。
“写下来。”秦川把光压到她膝盖上那个本子上,压得很稳。
她抬头看他,没听懂。
“记下来。”他把手电压低,照着她的手,“错在哪一步。你说那儿一只都没有,结果那儿有,写清楚你从哪一步开始看错。”
“现在写?”她问得很小声,像怕被管子里的东西听见。
“现在写,手抖也得写。”
她真的把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尖在纸上抖着划:“星痕断的——以为是空——错在把断当成空。”写完了抬头,“还要写什么。”
“写下次怎么改。”秦川自己弯腰把撬棍从泥里拔了出来。
她低下头,又写了一行:冷的、不动的东西,星痕看不见。
他站起来试了试左腿,能使力,但一踩就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