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陈宇房间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拧开。

这扇门他已经很久没有推开过了。上一次进来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两个月前，陈宇来拿换季的衣服，在房间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耳机塞在耳朵里，说了声“走了”就关门走了。他当时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刚煮好的面条，想说“吃了再走”，但门已经关上了。那碗面他后来自己吃了，吃的时候面已经坨了，他倒了点开水拌了拌，吃不出什么味道。

今天是周日。陈宇不在——他和同学去图书馆自习了，说是要补数学。周敏在家长群里看到数学老师发的消息，转发给了他：上次月考，陈宇数学刚及格，年级排名往后掉了二十多名。周敏在消息后面加了一句“你看吧”。他没有回，因为他不知道该回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在陈宇说要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说了句“好”，然后往陈宇书包里塞了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陈宇没说谢谢，但也没把牛奶拿出来放在鞋柜上。牛奶被带走了。这大概就是陈宇式的“收到了”。

他拧开门把手。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被子叠了——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叠法，是随手一扯一折的、勉强能看出是个长方形的叠法。枕头上有一个凹陷的痕迹，是陈宇昨晚睡觉时压出来的。陈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凹陷。他想起陈宇小时候睡觉的样子——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小虾米，被子永远盖不住脚。他半夜起来给陈宇盖被子，发现陈宇的脚凉得像冰块，他就把那双小脚捂在手心里，捂热了再塞回被窝里。那时候陈宇的脚只有他手掌那么大。

他走到书桌前。桌上堆满了东西——课本、练习册、卷子、笔筒、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一个已经干掉的苹果核。桌面靠墙的位置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课程表，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上面用荧光笔画了好几道杠。他凑近了看，发现陈宇在每天的数学课旁边都画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头。不是那种恶意的涂鸦，就是一个小火柴人骷髅，两个黑洞洞的眼睛，一个三角形的鼻子，下面三颗牙。画得很随意，圆珠笔的，线条潦草，但骷髅头的神态很生动——那个表情不是“我恨数学”，而是“数学要来了，快跑”。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卷子散乱地摊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是数学月考卷，红色的分数写在右上角——六十一。旁边有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思路正确，计算太粗心。不该丢的分丢了至少十五分。”陈默把卷子拿起来看了看。填空题错了两道，都是符号抄错了——题目是负数，抄到草稿纸上变成了正数，步骤全对，结果全错。他翻到背面，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第二问空着，旁边用铅笔画了一辆小汽车的侧面轮廓。画得很精细，轮毂的辐条都能数清楚。数学老师大概也注意到了，在汽车旁边打了一个问号。陈宇在这个问号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终点写了四个字：“等会儿补。”这张卷子是上周的。那四个字已经褪色了，但那个“等会儿”显然到现在还没补上。

陈默把卷子放回去，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摞速写本上。最上面那本是最新的，封面是牛皮纸色的，没有写名字。他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翻儿子的速写本。这本子是一个十七岁少年最私密的东西——不是日记，但比日记更真实。日记可以用文字骗人，但画骗不了人。笔触、构图、用力的程度、修改的痕迹——所有这些都在说实话。

他翻开第一页。不是他想象中的漫画角色或风景写生。是一个背影。一个男人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左手扶着门框，右手垂在身侧。围裙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美大集成灶”。男人的头发有点乱，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像是被枕头压了一夜没梳。他的肩膀微微往前倾，不是驼背，是那种不太自信的站姿——好像随时准备往后退一步，把空间让给别人。

那是他。陈宇画的第一个背影，是他。

他翻到第二页。还是背影。同一个男人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正在看窗外。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稀稀拉拉的，藤蔓垂下来。男人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握着杯子的姿势有点僵硬——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习惯在阳台上待着。画纸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爸在发呆。”

第三页。背影。男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面。面已经没热气了——画面上方用虚线画了几道弯曲的弧线，然后在这些弧线上画了一个叉。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面坨了。他不知道。”第四页。背影。男人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眼镜框照得发亮。屏幕上隐约能看到几行字，但被刻意涂掉了——大概是不想暴露工作内容。第五页。背影。男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画纸的边缘。旁边没有配字。这一页是空白的，只有画。

陈默一页一页地翻。每一张都是背影。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线。沙发上看电视的背影，厨房里煮面的背影，门口换鞋的背影——那个背影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在解鞋带。这个画面陈默太熟悉了，那是他每天下班回来的第一个动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换鞋的时候是什么姿势。但陈宇知道。陈宇画下来了。

他翻到第十三页。这一页不再是背影。

画面里，那个男人转过身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美大集成灶”的围裙，围裙上溅了几滴酱油渍。他的白头发翘起来，嘴角有一点弧度。他的眼睛正看着画外的人——看着陈宇。这是上周日陈宇给他拍照时的那个瞬间，被陈宇用铅笔复刻在了纸上。不是对着照片画的——那张照片还没冲洗出来，陈宇没有参考。是他凭着记忆画的。他把按下快门那一瞬间看到的父亲，一笔一笔地还原了出来。

陈默把这一页合上。他的手指停在速写本的封面上，指腹能感觉到牛皮纸粗糙的纹理。他忽然想起父亲铁盒子里的那些画。小默五岁，七岁，九岁，十五岁。全部是背影和侧脸。父亲画了几十年儿子，从来不画正面。现在他的儿子也在做同样的事。画了几十张背影之后，终于画了一张正脸。

他把速写本放回原位，手刚离开封面，目光被书桌底层的一个抽屉吸引住了。那个抽屉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小截边缘，里面塞的东西似乎太满了。他蹲下来，把抽屉拉开。里面全是卷子。数学卷子。从上学期到期中到月考，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折痕压平，用两个长尾夹夹着。最上面的一张是最近的月考卷，就是桌上那张六十一分的。但桌上的那张是皱巴巴的、画了汽车的、被老师打了问号的。抽屉里这张是崭新的、没有涂鸦的、分数旁边多了一行陈宇自己写的字。

他拿起来看。陈宇的字很好认——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学霸字体，而是偏瘦长的、笔画之间不太连贯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节奏感的字体。但每个字的骨架都是稳的。

“1. 符号看错，不该错。2. 公式代错，草稿太乱。3. 压轴题不会，要问老师。”

然后隔了一行，用更大一点的字写着：

“期末目标：85分。不能丢美术。”

陈默把卷子放下，翻开下一张。每一张卷子旁边都贴着便利贴，写着类似的内容——错在哪里，为什么错，下次怎么做。从十月开始，每个月都有。十月的那张便利贴上只写了两个字：“粗心。”十一月的那张开始分条了：“审题/计算/检查。”十二月的那张便利贴是绿色的，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进度条，用铅笔涂满了大概百分之七十的位置，旁边写着“还差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