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从擂台走向看台的那段路,大概有五十米。平时他跑这五十米只需要几秒钟——鼠系异能者的短距离冲刺速度能让他在三秒内从操场这头窜到那头。但今天这五十米他走了将近三分钟。不是因为体力透支——虽然他的大腿肌肉还在微微抽搐,右脚踝隐隐作痛,但真正拖慢他脚步的是那些从看台上伸过来的手。
“林越!看这里!笑一个!”一个举着手机的学生会女生差点把镜头怼到他脸上。
“越哥你刚才那个滑铲躲火球是怎么做到的?能教我吗?”一个穿着高一校服的男生从栏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被他旁边的老师一把拽了回去。
“林越同学,我是临海日报的实习记者,能问你几个问题吗?”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举着录音笔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但很快就被地管局的安保人员礼貌地拦在了隔离线外面。
林越对每个打招呼的人都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此起彼伏的手臂和手机镜头,落在临海二中蓝色校旗下那个留着金发的身影上。爱丽丝已经从擂台另一侧走回了黄管局观察团的驻地,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她的白羊座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金色马尾湿漉漉地贴在脖子后面,白色训练服的袖口上沾了几块灰色的灰尘——那是林越贴地滑行时溅起来的异能缓冲垫碎屑。她看起来不像是刚输掉一场比赛的人,更像是一个刚跑完五公里越野的运动员——疲惫、放松、带着某种酣畅淋漓之后的满足感。
林越拐了个弯,朝黄管局观察团的驻地走去。李浩在看台上看到他改变方向,在手机上调出林越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你去哪?种子选手马上要抽签了!”林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三个字“马上回”,然后继续朝那顶印着黄道十二宫星图徽章的白色帐篷走去。
帐篷外面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林越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选手区在那边,这里是观察团驻地,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胸口的姓名牌上写着一个英文名字“James”。
“我找爱丽丝。”林越说。
James正要拒绝,帐篷里传来爱丽丝的声音,带着刚剧烈运动完特有的微喘:“让他进来,James。他是我的对手。”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故意在“对手”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James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
帐篷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几张折叠桌上摆满了各种林越叫不出名字的检测设备,一块大型电子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操场上所有参赛选手的异能波动数据,波形图此起彼伏地跳动着。爱丽丝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性,正用一支笔状的检测仪在她手臂上缓缓移动。检测仪每移动一厘米,旁边的便携式显示屏上就跳出一行数据——心率、精神力残余量、异能核心温度、肌肉疲劳指数。
“你的异能核心温度还在安全线上,但精神力已经见底了。”白大褂女性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语气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未来六小时内禁止使用任何异能,否则会损伤异能核心。这是我作为黄管局医疗官的专业建议,不是建议——是禁令。”
“知道了。”爱丽丝朝林越招了招手,“过来坐。Angela,这是我刚才的对手,临海二中林越。林越,这是Angela,黄管局的随队医疗官,专门负责盯着我不让我在精神力见底之后还逞强。”
Angela抬头看了林越一眼,目光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那片淡淡的红色烫痕上停了一下:“手伸出来。”林越伸出手,Angela用检测仪在他指尖扫了一遍,“轻度烫伤,皮肤表层温度过高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你刚才伸手进火里了?”
“不算进火里。她的火焰集中在右拳,腰部的温度大概只有五六十度。我算好了距离和接触时间——接触零点三秒,温度传导到指尖的时候我已经撤回来了。”
Angela挑了挑眉毛,从药箱里拿出一支巴掌大的喷雾罐扔给林越:“地管局标配的烧伤喷雾,一天三次,明天就能好。下次别算那么精确——异能战斗不是数学题,算错一个小数点就是一根手指。”林越接过喷雾罐说了声谢谢,在爱丽丝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爱丽丝把擦汗的毛巾搭在脖子上,偏过头看着他往指尖上喷药。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珠,灰蓝色的眼睛在帐篷里的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比在阳光下更深邃了一些,像两片傍晚的湖水。“你过来不会只是为了借喷雾吧?这种东西你们地管局的医务室应该也有。”
“不是。”林越把喷雾罐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她,“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今天早上你在校门口说,你是专门来中国找一个能让你输的人。我想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只是赛前放狠话。如果是真的——你为什么非要找一个能让你输的人?”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喝水的这几秒钟来整理思绪。帐篷外面传来上午最后一场资格赛的裁判哨声,电子屏幕上的对阵表正在滚动更新下午的种子选手名单。
“我有一个哥哥。”爱丽丝把水瓶放下,声音比刚才在擂台上的时候轻了很多,“他叫Arthur,比我大三岁,也是白羊座觉醒者。三年前他在英国黄管局的异能评级考试里拿了全A,火焰压缩技能被考官评价为‘十年一遇的天才’。那时候我才十三岁,刚觉醒异能,连一团稳定的火苗都维持不住。他每天放学后带我去训练场,手把手教我怎么控制火焰温度,怎么把火焰从掌心蔓延到手臂,怎么在暴雨里保持火焰不灭。”
她摊开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极小的金色火苗在她掌心里亮了一下,只有指甲盖大小,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她的精神力已经被Angela明令禁止使用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放出了这一小团火苗。那团火苗在空气中颤颤巍巍地跳了几下就灭了,留下一缕极淡的白烟。
“后来呢?”林越问。
“后来他在一次黄管局的任务中牺牲了。”爱丽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任务是追捕一个非法改造异能者的地下组织——跟你们昨天在体育馆里碰到的那个内鬼组织应该是同一类人。任务结束后,他的队友带回来一块烧焦的黄管局徽章和一封没写完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告诉Alice,火焰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有多强的,是用来保护那些没有火焰的人’。”
她把右手缓缓握成拳,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从那以后,我每年参加的比赛、每一次拿到全胜,我都会在想一个问题——我赢这么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我比他强?还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温莎家又出了一个天才’?这些理由都不够。直到去年,我在伦敦的一场交流赛里输给了一个水瓶座的法国选手。那个人的异能等级比我低一档,但他用水系的空间跳跃能力把我耍得团团转,我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比赛结束之后我坐在地上哭了半小时。但哭完之后我忽然想通了——Arthur说火焰是用来保护别人的,但如果你从来没有输过,你怎么知道你的火焰到底能保护谁?”
林越看着爱丽丝的侧脸。她鼻梁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眼泪。白羊座的人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掉眼泪,这是星座异能者公开手册里写的性格特征,但林越觉得这跟星座无关——一个从十三岁开始每年用连胜战绩来对抗兄长死讯的女孩,只是习惯了把哭变成汗水。
“所以你来中国,是来找第二个能让你输的人?”
“对。”爱丽丝转过头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又亮起了今天早上那种暖金色的光泽,“我看了你的资料之后觉得,你可能是那个人。一个觉醒不到四天的D级鼠系,能在比试中偷走赵虎的门禁卡,能用嘴炮把教导主任气到砸保温杯,能在擂台上正面硬接我的火焰压缩——你不是靠等级在战斗,你是靠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和这里。等级可以靠时间和训练堆出来,但战斗智商和胆子是堆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