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用布裹着豪格的头颅。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多尔衮翻身上马。白马踏过那摊血,溅起细小的血珠。
他策马向午门走去。身后跟着一百多个被捆成串的俘虏,踉踉跄跄踩过满地尸体。
午门的火光更亮了。黑烟压住夕阳,只剩下一圈暗红的边。
远处传来最后一声炮响,接着是砖石坍塌的轰隆声。
门楼塌了。
多尔衮夹了夹马腹。白色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面旗。
旗上全是血。
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有些窗缝里露出眼睛——满人、汉人、蒙古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多尔衮不在乎。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尸体越堆越多,白甲黄甲蓝甲纠缠在一起,刀还插在对方身上。苍蝇已经聚起来了,黑压压一片,嗡嗡作响。
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浓。
多尔衮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二岁那年打哈达部,他第一次杀人。一刀捅进对方肋下,热血喷了一脸。那时他不害怕,只觉得兴奋。
这些年他杀过蒙古人、朝鲜人、汉人。
可今天杀的是自己人。
八旗的兄弟。爱新觉罗家的骨肉。
他在午门前勒住马。
朱红的门楼塌了一半,烧焦的梁木斜插在废墟里冒烟。门洞被砖石和尸体堵死,只留一个勉强能过人的缺口。两白旗的兵正在往外拖尸体,大多穿着黄甲。
“王爷!”阿济格从门洞里钻出来,满脸烟灰,只有眼睛亮得吓人,“门破了!济尔哈朗退到崇政殿,还在撑,但撑不了多久!”
多尔衮下马,踩着尸堆间的空隙走进去。靴子踩在血泊里,啪嗒、啪嗒。
穿过午门,是开阔的广场。
广场上也是尸体。但更多的是活人——两三千两白旗和两红旗的兵,已经列阵朝崇政殿推进。
殿前台阶上,济尔哈朗带着五六百两黄旗残兵,倚着石栏组成最后一道防线。个个眼神凶狠,像困兽。
岳托走过来,脸上那道刀伤从左眉骨划到右脸颊,皮肉翻卷,血还在流。
“王爷,要不要直接冲?”
多尔衮没答话。
他抬头看崇政殿。
那是皇太极生前理政的地方,登基的地方。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飞檐斗拱,皇家气派。可汉白玉栏杆上溅满了血,朱红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火光。
孝庄和福临就在那扇门后面。
还有豪格——如果他还活着。
“把首级挂起来。”
亲兵解开布包。
豪格的脸露出来。眼睛还睁着,嘴微张,像有话没说完。脖子断口血肉模糊,血已凝成暗红。
长杆竖起,头颅高高悬在杆顶。
“豪格已死!叛贼伏诛!”
喊声在广场上回荡。
崇政殿前的守军骚动起来。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脸色发白。
济尔哈朗站在最前面。他看见那颗头,脸瞬间惨白,握刀的手开始抖。
“济尔哈朗。”多尔衮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豪格死了,还要顽抗吗?放下刀,饶你不死。”
济尔哈朗深吸一口气,嘶声吼道:“多尔衮!你杀兄弑侄,残害同族,必遭天谴!”
“天谴?”多尔衮笑了,笑声发冷,“若真有天谴,第一个该遭的是皇太极。他逼死我母,夺我汗位——那时候天在哪里?”
“你——”
“够了。”多尔衮抬手,“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刀,开殿门,留你一条命,留你家富贵。否则——”
身后弓手齐刷刷举弓。箭镞在夕阳下泛寒光。
济尔哈朗额头渗出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门缝里的火光摇曳,映出几个人影。
他知道守不住了。五六百对两三千,士气已溃。
可他是皇太极托孤的重臣。
他不能降。
“多尔衮!”他挺直腰板,“要打便打!我济尔哈朗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崇政殿前!”
多尔衮眼神一冷。
“成全你。放箭!”
箭雨扑向崇政殿。
守军举盾,可箭太密。咚咚的闷响连成一片,箭穿过盾缝扎进人肉里。阵型松动了。
“冲!”阿济格第一个冲出去。
两白旗的兵像潮水涌上台阶。
刀剑碰撞、喊杀、惨叫混成一团。汉白玉台阶成了绞肉机,尸体一具具滚下来,血把台阶染成红色。
多尔衮站在原地看着。
看着阿济格一刀砍翻一个甲喇额真。看着岳托从侧面杀上去。看着防线一点点崩塌。
济尔哈朗还在砍。身上中了好几箭,还在砍。一个两白旗的兵冲到他面前,被他劈开胸膛,肠子流了一地。
然后一支箭钉进他大腿。他单膝跪地。
又一刀砍在他肩上,刀锋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济尔哈朗怒吼一声,抽出短刀捅进对方肚子。
两人一起倒下。
防线彻底崩溃。
两白旗的兵冲上台阶,开始砸门。
砰!砰!砰!
门闩发出濒死的呻吟。
殿内。
孝庄抱着六岁的福临,坐在龙椅上。
她穿着朝服,戴着凤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压着恐惧。福临小脸煞白,死死抓着她的衣襟发抖。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听见厮杀,能闻到门缝里渗进来的血腥味。
“额娘……我怕。”
“不怕。”她抱紧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有额娘在。”
她抬头环视殿内。十几个太监宫女,两个太医。
太医正在给豪格止血。箭穿喉咙,没当场死,但也活不长了。纱布一层层盖上去,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毯子。
豪格躺在那儿,眼睛半睁,喉咙里嗬嗬作响,像破风箱。他想说话,说不出来,只能望着孝庄,眼里全是绝望和不甘。
砰!
门闩裂开一道缝。
一个太监尖叫着瘫坐在地。宫女们抱在一起发抖。太医手一抖,纱布掉在地上。
孝庄深吸一口气。
她放下福临,站起身。
“开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后……”老太监颤声说,“不能开啊!开了门,多尔衮就——”
“不开门,他也会进来。”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其让他砸门冲进来,不如我们自己开。”
她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
“福临,记住额娘的话。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哭,不要闹。你是大清的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
福临咬着唇,点头。
她摸了摸他的头,起身整理朝服凤冠。
“开门。”
太监们面面相觑。最后老太监颤巍巍走过去,抽开了门闩。
门开了。
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孝庄牵着福临,走出崇政殿。
台阶上、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两白旗两红旗的兵看见她,愣了一下,自动让出一条路。
多尔衮站在台阶下,抬头看。
她一步一步走下来,腰板挺直,凤冠上的珠串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光。福临跟在她身边,小脸紧绷,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可抓着母亲的手一直在抖。
走到台阶中段,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