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偏殿之内,殿外血战、逆党作乱之事,朕听得一清二楚。危急关头,是如燕又一次假扮朕身、稳坐龙椅,以身引贼、替朕挡下致命一刀。若无她舍身相护,此刻遭贼刃挟持、身陷绝境的,便是朕本人。”
言毕,她移步上前,径直走向殿柱旁的如燕。
殿内宿卫、内侍纷纷躬身避让,李元芳亦侧身退后半步,让出空地。
如燕本已身受内伤、气血虚浮,见圣驾亲至,强撑着欲挺身行礼,胸口却骤然一阵剧痛袭来,眉峰微蹙,身形几欲不稳。
武则天快步上前,抬手轻按她的肩头,止住了她行礼的动作,语气温和,却自带天家威严:
“不必动了。伤势在身,无需多礼。”
如燕抬眸,望向眼前这位执掌大周天下、威仪万方的帝王。
武则天细细打量着眼前女子,见她面色惨白、衣袍染血,却目光清亮、风骨铮铮,眼底不由生出几分赞许,缓声开口: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极大。朕的龙袍,你敢穿;朕的龙椅,你敢坐;朕的生死危局,你敢以身代受。方才云舒利刃相向、拼死搏杀,你就真的不惧那一刀夺命?”
如燕微微喘息,嗓音微哑,神色坦荡磊落,字字真诚:
“回陛下,臣女岂会不惧?刀锋近身,生死一线,寻常人皆会惊惧。”
“可彼时殿中大乱,真伪难辨,满朝文武人心惶惶。龙椅无人,大局必崩。臣女若不挺身而出、假扮陛下稳住局面,逆贼心神慌乱之下,势必乱杀无辜、屠戮朝臣。臣女身负护卫重任,纵然身陨,亦当护住朝堂安稳、百官周全。臣女尚能周旋抵挡,断无退缩之理。”
听罢此言,武则天静静凝望着她,沉默数息。
许久,素来冷厉威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却驱散了眉宇常年萦绕的冷峻凌厉,多了几分人间温情与赏识。
“果然……不愧是狄怀英的侄女。”她缓缓收回手,转过身来,立于御阶之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整座紫宸殿,带着雷霆万钧的帝王气度,“今日紫宸惊变,逆党谋逆、炮火焚庭、朝堂喋血,乃是大周开国以来罕见的宫阙大乱!”
“若无狄怀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预先布下合围奇计;若无王孝杰忠勇果敢、率军死战、雷霆破贼;若无李元芳、如燕舍生忘死、护驾平乱、力挽狂澜,朕与满朝文武,今日早已葬身火海、化为焦土!”
她目光灼灼,最终落于狄仁杰身上,语气郑重,掷地有声:
“怀英,今日之事,朕又欠你一人情。”
她复看向身侧的如燕,眼底赞许更甚:
“朕,亦又欠这丫头一条命。”
风起殿宇,残烟散尽。
遍地焦黑残骸、碎甲断刃纵横狼藉,金砖地面积凝的暗红血垢,在摇曳烛火下森森可怖。
狄春、张环、李朗三人押解着一道纤细身影,自侧殿缓步而入,打破了殿内死寂。
来人正是太平公主。
她双手反缚身后,满头青丝散乱大半,不复往日天家公主的雍容华贵。一身月白蹙金广袖襦裙沾满尘土血污,裙摆撕裂一道长长裂口,狼狈不堪。可即便身陷囹圄、沦为阶下囚,她一身傲骨依旧未折,脊背挺得笔直,下颌高高扬起。行过满地尸骸血污,那双素来骄矜锐利的眸子扫过殿中惨状,面上无半分惊惧悔怯,反倒浮起一抹凉薄淡漠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