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七年,十一月初八,澶州北城门外。
澶州是大周北部边境的一座重镇,城墙不高,但很厚实。城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再往北就是通往契丹地界的官道。
今天这片空地上热闹非凡。
几十间新搭的木屋整齐排列,每间木屋门口都挂着布幡,上面写着"绸缎茶叶瓷器马匹皮毛"等字样。木屋之间留出了宽阔的通道,商人们赶着马车、牵着骆驼,来回穿梭。
这是大周和契丹的第一个榷场。
正式开市。
柴宗训没有来。他不可能亲自来这种地方——一个皇帝跑到边境集市上,太不像话了。
但他派了曹彬来。
曹彬穿着一身便服,站在城楼上,俯瞰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身边站着周密——就是那个以商人身份跟辽圣宗密使谈判的人。
"周密,这次谈成,你功劳不小。"曹彬说。
周密笑了笑:"曹将军过奖了。是陛下运筹帷幄,属下不过是跑腿的。"
"辽圣宗那边,派了谁来?"
"韩德让的幕僚,叫耶律贤适。人不错,办事爽快。"
"萧太后那边呢?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周密说,"辽圣宗把这件事瞒得很紧。萧太后现在只知道大周在边境设了个集市,以为只是普通商人自发的交易,不知道是两国官方谈定的。"
曹彬点了点头。
他看着下面的集市,心里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他还在军营里研究怎么对付契丹骑兵。现在,契丹的商人居然跑到大周的地盘上做生意了。
这变化也太快了。
"曹将军,您看那边。"周密指了指集市东边。
曹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是一排卖马的摊位。几十匹契丹骏马拴在木桩上,毛色油亮,膘肥体壮。几个大周的商人正在跟契丹马贩讨价还价。
"一匹上等契丹马,多少银子?"曹彬问。
"按约定的价格,上等马二十两,中等马十五两,下等马十两。"周密答,"比契丹人自己卖的便宜三成。"
"契丹人愿意?"
"愿意。因为大周的量大。一个契丹马贩,在草原上一年能卖出去二十匹马就不错了。在榷场,一个月就能卖出去三十匹。量大了,单价低一点也划算。"
曹彬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集市西边。
那边是卖丝绸和茶叶的。成匹的江南丝绸堆在架子上,颜色鲜艳,质地光滑。旁边是一箱箱的茶叶,龙井、碧螺春、铁观音,品种齐全。
几个契丹女人正在挑丝绸。她们穿着毛皮衣服,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但看到丝绸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这个红色的,给我看看。"一个契丹女人用生硬的汉语说。
大周的伙计赶紧把一匹红绸展开。
契丹女人摸了摸,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好滑。多少钱?"
"一匹二十两。"
"太贵了。十五两。"
"大姐,这可是上等江南丝绸,从杭州运来的,光运费就花了五两银子。二十两已经是成本价了。"
"十八两。不能再多了。"
"成交。"
契丹女人笑了,掏出银子付账。旁边另一个契丹女人也挑了一匹蓝色的,两个女人抱着丝绸,喜滋滋地走了。
曹彬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丝绸,比刀剑管用多了。"他说。
周密也笑:"可不是。契丹人以前抢丝绸,要打仗死人。现在买丝绸,花银子就行。银子嘛,他们的马匹毛皮多得是,换就是了。"
正说着,集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曹彬往那边看。
一队契丹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进了集市。马车上插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韩"字。
"是韩德让的人。"周密说。
马车停在集市中央。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契丹贵族的服饰,但气质文雅,像是读过很多书的人。
"那就是耶律贤适。"周密告诉曹彬。
耶律贤适下了马车,环顾四周,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走到一个卖瓷器的摊位前,拿起一只青瓷花瓶,仔细端详。
"这是汝窑的?"他问摊主。
"客官好眼力。正宗汝窑青瓷,汴梁城里要卖五十两银子一只。在咱们榷场,三十两。"
耶律贤适点了点头:"给我来十只。"
"十只?"摊主眼睛一亮,"好嘞!"
曹彬看着耶律贤适在集市里转了一圈,买了瓷器,又买了茶叶,最后在卖丝绸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周密,你去跟他打个招呼。"曹彬说。
周密点了点头,下了城楼,走进集市。
他走到耶律贤适面前,抱拳行礼:"耶律大人,别来无恙。"
耶律贤适认出他,笑着回礼:"周先生,你这榷场办得不错啊。"
"是两国皇帝的英明,属下不过是跑腿的。"
"你们的皇帝——"耶律贤适压低声音,"真的只有十一岁?"
"真的。"
"了不起。"耶律贤适摇了摇头,"十一岁能办成这样的事,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第二个。"
周密笑了笑,没有接话。
耶律贤适又看了看周围热闹的人群,说:"周先生,我回去之后,要跟韩大人好好说说这个榷场。萧太后那边,能瞒多久是多久。但我觉得,早晚瞒不住。"
"瞒不住的时候呢?"
"那就看辽圣宗能不能顶住了。"耶律贤适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确定他能顶住。萧太后的手段,比你们想象的厉害。"
周密把这句话记住了,准备回去禀报。
十一月初十,汴梁皇宫,崇政殿。
曹彬从澶州回来了,带回了榷场开市的消息。
"陛下,开市第一天,成交额就有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柴宗训有些惊讶,"这么多?"
"主要是契丹人买丝绸和瓷器。大周这边买马匹和毛皮。双方都有需求,所以成交量很大。"
"好。"柴宗训点头,"照这个势头,一个月能有多少?"
"臣估计,一个月能有八万到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