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县城的秋风早已褪去了此前裹挟疫毒的寒凉,拂面只剩暖阳余温,吹得街巷整洁干净,吹得满城烟火袅袅。
自全境疫祸清零已有三日,城中死寂彻底消散,家家户户开门扫庭、晒衣炊烟,街巷里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商贩挑担叫卖的声响此起彼伏,一派安稳太平的盛景。
相较于城内百姓的感恩称颂,此前因瘟疫肆虐、家园被毁、四散逃亡的万千流民,此刻更是满心赤诚,积攒了满腔无处安放的感激。
此前半月绝境,他们无屋可居、无粮可食、染病无医,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殒命荒野。是林晚晚千里驰援,以绝世良方扼住疫毒咽喉,不分昼夜亲驻隔离营地救人,更是在疫祸平定后,亲自督办流民安置事宜,半点不曾懈怠。
如今,所有流民尽数被妥善安顿。
县衙依照林晚晚拟定的新规,细致核验每一户流民户籍,甄别身份、登记造册,杜绝疏漏造假;城郊空置宅院、闲置良田尽数合理分配,无家者得安居院落,无业者得耕田生计,人人都分到了过冬口粮、粗布衣物与日用物资。
颠沛流离数月、日日惶恐不安的流民,终于在孟德这片土地上,扎下了安稳的根,真正拥有了遮风挡雨的家,有了赖以糊口的生计。
辰时刚过,城东安置区的数千流民自发集结,无人组织、无人催促,皆是心念感恩,收拾得干干净净,齐齐朝着县衙方向徒步而去。
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饱经风霜的青壮,有带着稚童的妇人,人人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惶恐灰暗,只剩澄澈滚烫的感激。
“快走快走!今日无论如何,咱们都要亲自给林孺人磕几个头!”一名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的青壮汉子快步走着,语气恳切又激动,脸上满是肃穆,“若不是孺人,咱们这批早成了荒郊野鬼,哪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
身旁一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颤巍巍点头,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声音带着哽咽:“老婆子一家五口,当初四口都染了疫病,躺着等死,我老婆子都准备好裹尸的草席了……是孺人亲自过来问诊,日日熬药送汤,守着我们一家人痊愈!”
她停下脚步,抬手抚着心口,浑身都在轻轻颤抖:“从前我活了一辈子,只听说官老爷高高在上,不管百姓死活。可林孺人不一样,她是真的拿我们这些流民的命当命,拿我们的难处当难处啊!”
队伍里的流民纷纷附和,句句皆是真心,声声皆是感恩。
“可不是嘛!以前魏怀安在任,看见我们生病就驱赶打压,任由我们饿死病死!如今孺人不仅救了我们的命,还给我们分房分田,送粮送衣,这般大恩,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我一家老小漂泊半县,居无定所、食不果腹,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流离失所,没想到绝境逢生,遇上了活菩萨!”
数千百姓步履整齐,心怀赤诚,一路行来,引得城内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过往行人、街边商贩、街边闲谈的老者孩童,看着这浩浩荡荡的感恩队伍,皆是满脸动容,无人喧哗打扰,反倒纷纷自发让路,眼底满是敬佩。
短短几日,林晚晚救世安民的事迹,早已刻进了孟德每一个人的心里。
不多时,数千百姓尽数汇聚在县衙正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列队站定,无人嘈杂,无人拥挤,秩序井然。
为首的几名白发老者对视一眼,率先迈步上前,扑通一声,齐齐双膝跪地,动作虔诚庄重。
紧随其后,数千流民尽数俯身,黑压压一片人头齐齐低下,整片广场瞬间鸦雀无声,肃穆之感扑面而来。
为首的老者抬起头,白发随风微动,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带着劫后余生的赤诚:“草民等一众平民百姓,叩谢林孺人再造之恩!”
“多谢孺人舍命平疫,救我等蝼蚁性命!”
“多谢孺人心怀万民,安置流民,予我等安居生计!”
数千人的呼喊整齐划一,声势浩荡,穿透云霄,回荡在整座孟德县城上空,震得街边树叶簌簌作响,听得围观百姓人人热泪盈眶。
县衙内,正在伏案梳理善后章程的林晚晚,清晰听到了门外震天的呼喊。
她指尖一顿,放下手中狼毫,抬眸望向窗外,清瘦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倨傲,唯有温润平和。
连日善后操劳,她眼底的青黑尚未褪去,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可身姿挺拔端然,眉眼间温润藏威,气度从容沉稳。
这几日疫祸平定,万民安居,旁人皆以为大功已成、万事落幕,唯有林晚晚未曾有半分松懈。
她深知,平疫只是治标,安民固本、重整民生、杜绝后患,才是真正的大功告成。
于是这些时日,她日日按时起身,亲自梳理所有善后事宜,半点亲功不居、半点清闲不享。
先是逐一安抚城内民心,走遍各个街巷村落,询问百姓近况,排查遗留隐患,安抚受灾家庭的伤痛情绪;再是细化流民安居制度,修正户籍登记细则,规避错登、漏登、冒名顶替的漏洞,确保每一份安置资源都能落到实处,不辜负朝廷仁政、不寒百姓人心。
除此之外,她亲自带人巡查城街堤坝、街巷沟渠,修补疫祸期间损毁的路面墙体,清理角落积存的杂物污秽,彻底根除滋生疫病的隐患;又耗费数日心血,将此次孟德抗疫的全程流程、用药良方、消杀章法、防控体系一一整理成册,条理清晰、详尽周全,以备日后各地防灾借鉴。
对上,她恪守九品孺人礼制,事事报备顾庚辰,遵礼守度、谦逊恭谨,从不越权擅断;对下,她体恤底层万民,无论城内百姓还是外来流民,一视同仁、公正相待;对官场一众官吏,她严明规矩、指正陋习,督促众人勤政履职,彻底肃清魏怀安遗留的慵懒怠政风气。
短短一月有余,孟德县翻天覆地。
不仅疫毒尽除、民生复苏,官场风气更是焕然一新,大小官吏各司其职、勤勉尽责,再也无半分敷衍懈怠、漠视民情的乱象,全境百业回暖、烟火重盛,一派欣欣向荣的太平景象。
一旁值守的小吏快步走入屋内,躬身恭敬回话,神色满是敬佩:“孺人,门外数千百姓自发集结叩拜,皆是感念您救命安置之恩,久久不肯起身。”
林晚晚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温和,起身缓步朝外走去。
走出县衙大门,刺眼的暖阳洒落肩头,照亮她素净无华的布衣,也照亮她沉静温柔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