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的人工河道边。
两岸种着大明运来的垂柳。
柳条长长的,垂在水面上。
水面反着白花花的太阳光,晃得人眼晕。
朱标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粗壮的十根手指头,捏着一条细细的红虫。
红虫在指缝里疯狂扭动。
他瞪着牛眼,屏住呼吸。
想把这软趴趴的东西挂在细小的鱼钩上。
手一抖。
红虫滑了出去,掉在脚边的烂泥里。
朱标喘了口粗气。
汗水顺着他花白的寸头往下淌。
砸在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大蒜味随着他的呼吸喷出来。
他拿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弯下腰,从泥里捡起那半截红虫。
重新往钩尖上凑。
朱煊躺在两步外的折叠躺椅上。
花裤衩松松垮垮。
左脚大脚趾抠着人字拖的底板,蹭下一点泥。
他手里捏着个绿玻璃酒瓶。
瓶壁上全是冷凝水。
水珠滴在光着的肚皮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大哥,你那钩子都生锈了。”
朱煊仰脖灌了一口冰镇啤酒。
麦芽的酸涩味在嘴里散开。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你再这么捏,红虫就成肉泥了,鱼吃个屁啊。”
朱标没回头。
他咬着后槽牙,总算把红虫挂了上去。
手腕一甩。
“嗖。”
鱼线带着铅坠飞进水里。
水面荡起一圈涟漪,红蓝相间的浮漂立了起来。
“你懂啥。”
朱标双手攥着碳素鱼竿的握把。
握得死紧。
指关节泛出惨白。
“孤……我这叫打窝。”
他改了口,有点不习惯这平头百姓的自称。
浮漂动了。
先是往下沉了半寸。
又猛地浮上来。
朱标屏住呼吸。
牛眼死死盯着水面,连汗流进眼睛里都不敢眨。
浮漂猛地一个黑漂。
直接扎进水底。
“上钩了!”
朱标大吼一声。
双臂肌肉猛地坟起,往上一扬。
碳素鱼竿瞬间弯成了一张满月弓。
水底下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鱼线绷得笔直。
发出尖锐的风声。
水面炸开一团白色的水花。
一条二斤重的大鲤鱼翻出水面。
金色的鳞片在太阳下亮得刺眼。
“老六!拿抄网!快!”
朱标激动得站了起来。
马扎被他一脚踢翻。
他双手死死拽着鱼竿,往后退了两步。
大鲤鱼在水里拼命甩尾巴。
“啪啪!”
水花溅了朱标一头一脸。
朱煊没动弹。
他躺在椅子上,咬着啤酒瓶口。
笑嘻嘻地看着。
“大哥,溜它啊。”
“你当拔河呢,死拽线必断。”
朱标哪听得进去。
他习惯了直来直去。
当年扛铁轨都是硬碰硬,哪懂什么溜鱼。
他大喝一声。
粗布汗衫差点被撑裂。
想把大鲤鱼直接挑上岸。
“啪!”
一声脆响。
紧绷的尼龙鱼线断了。
失去拉力,鱼竿猛地往回弹。
竿尖抽在朱标的肩膀上,抽出一条红印子。
大鲤鱼落回水里。
尾巴一拍水面。
溅起一大片泥水,全糊在朱标脸上。
鱼影一闪,钻进深水区没影了。
朱标愣在原地。
手里举着断了线的鱼竿。
泥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他张着大嘴,半天没喘上气。
“哎哟我的鱼啊!”
朱标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
声音响亮。
大腿上的粗布裤子印出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他急得直跺脚。
皮靴在泥地上踩出两个深坑。
“二斤啊!足足二斤的大鲤鱼!”
朱煊在旁边看乐了。
他捂着肚子,笑得直打跌。
手里的啤酒差点洒了。
“哈哈哈哈!”
朱煊指着朱标那张沾满泥水的老脸。
“大哥,你这拔河的架势,鱼嘴都给你扯裂了。”
“还二斤呢,鱼鳞都没捞着一片。”
朱标扔了鱼竿。
转过头,气呼呼地瞪着朱煊。
胸膛剧烈起伏。
“你还笑!”
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朱煊旁边的沙地上。
抓起地上的冰鉴盖子,掀开。
从里面摸出一瓶冰镇啤酒。
大拇指扣在瓶盖边缘。
带着厚茧子的拇指用力一顶。
“啵。”
瓶盖弹飞,落进旁边的草丛里。
朱标仰起脖子。
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冰凉的酒液压住了心里的火气。
他打了个酒嗝。
拿手背抹了把嘴,叹了口气。
“老了。”
朱标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当年我单手能提一百斤的青铜鼎。”
“现在连条鱼都拽不上来。”
朱煊收起笑。
他坐起身。
拿手里的酒瓶,碰了一下朱标的酒瓶。
“当啷。”
玻璃碰撞,声音清脆。
“谁都有老的时候。”
朱煊喝了一口酒。
“咱爹当年多猛,最后不也走不动道了。”
提到老朱。
河边的风好像停了一下。
柳条不动了。
空气里只剩下知了的叫声,有些聒噪。
朱标的手指摩挲着玻璃瓶身。
冷凝水沾湿了他的手心。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白沙。
“是啊,爹走了。”
朱标嗓音发哑。
“一晃眼,这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