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被厚重的木门板重重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林青山向前踉跄了半步,灰布鞋底直接踩进了一汪散发着尿骚味与腐水酸气的黑泥坑里。
暗渠通道里的冷风顺着脖颈灌入,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他稳住身形,站在喧闹且冰冷的黑市外围,袖口空空荡荡。那件代表大明法统的绯色官服已经留在了荒城县衙,而内阁的漕运官票则化作了秦红药火盆里的一团灰烬。在这个被饥荒与严寒彻底锁死的泥坑里,常规的信用筹码已经被物理性清零。 周围没有人多看这个被赶出来的落魄汉子一眼。两边的摊位上铺着油腻的破布,上面摆着的不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而是一些沾着泥土的树皮、发黑的骨头,或者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衣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人长久不洗澡混合着生病后排泄物失控的恶臭。 林青山的视线顺着暗渠砖墙的边缘扫过,停在了一个角落的杂粮摊前。 那是用几块碎木板拼凑起来的台子,上面放着一个笸箩,笸箩底铺着浅浅一层发着霉绿色的陈年粟米。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正双膝跪在摊位前的泥浆里。她的双手因为常年浸泡在不知名的药汁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黄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此刻,这双手正高高举着一本边缘已经严重磨损、纸页泛黄发脆的线装书。 “掌柜的,这是我家祖传的《千金要方》残本,上面有几贴拔毒退热的孤方……”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常年见惯生死的深重麻木,“不换多,就换你笸箩里那一半粟米。灾棚里还有几个没咽气的孩子,得熬点米油吊着。” 商贩是个裹着破羊皮袄的独眼汉子。他用那只剩下的浑浊眼珠瞥了女人一眼,粗糙的手指一把扯过那本线装书,胡乱翻了两页。 纸张因为受潮又被冻干,发出脆生生的断裂声。 “什么破烂玩意儿。”商贩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手指一捻,直接撕下半页纸揉成一团,“这年头,纸太脆,拿来擦屁股都嫌拉得慌。拿去生火,这几张纸连一锅水都烧不开。滚滚滚,别挡着老子做买卖。” 商贩不耐烦地抬起穿着厚重草鞋的脚,直接踹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被踹得向后倒去,那本祖传的医书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散开几页,最终“吧嗒”一声落进了旁边满是秽物的污水沟里。墨迹在黑水中迅速晕染开来,曾经能救人无数的医理,在这条人吃人的死巷里,彻底跌停为一文不值的废纸。 洛晚萤倒在烂泥里,没有去管那本沉入污水的医书。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因为寒冷而显得十分僵硬。她甚至没有拍打身上的脏污,而是迅速将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干瘪的黄纸包。 纸包里,是她仅剩的三两救命甘草。 她把纸包死死护在胸口,身体蜷缩成一团。粗糙的黄纸被体温焐热,在这逼仄的暗巷里,散发出了一股微弱却极其清晰的草药苦涩味。 在这片充斥着腐败与死亡气味的空气里,这股属于植物的、活着的味道,就像是滴进浑水里的一滴热血。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趴在斜对面墙根下的三四个流民。他们原本已经像死掉的枯木一样一动不动,此刻却突然转动了脖子。他们的眼窝深陷,干瘪的脸颊贴着骨头,但在闻到那股药味后,浑浊的眼底猛地泛起了一种类似野兽捕食前才有的绿光。 没有怒吼,也没有呼喊。这是一种极其安静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移动。 一个左腿生着烂疮的男人手脚并用地在冻土上爬行,指甲抠进泥地里,磨翻了皮肉也毫无知觉。旁边一个老妇人张开嘴,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喉咙里发出类似破风箱漏气般的“呼哧”声,像一条蠕动的蛆虫般扑向洛晚萤。 “给我……嚼一口……”老妇人干枯的手掌直接抓向洛晚萤的头发,另一只手死死抠向她护在胸前的纸包。那个断腿的男人则一口咬住了洛晚萤的手腕,试图用纯粹的物理咬合力逼她松手。 洛晚萤没有呼救,她的后背死死顶在湿冷的青砖上,下巴紧紧压住锁骨,整个人缩成一个坚硬的茧。哪怕手腕被咬出血,哪怕头皮被扯得生疼,她就是不松开护住那三两甘草的双手。那是底层医者在这个末世里,对生存配额最后的一点执拗。 林青山站在五步外,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看着那些在泥水里互相抓挠、撕咬的人体,看着洛晚萤被一点点按进浊水中。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嘴唇抿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身后的暗卫头子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指令,无声地向前跨出两步。拇指一弹,绣春刀连带着厚重的刀鞘横扫而出。 “砰!砰!” 连续两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暗卫用刀鞘的铜镦精准地砸在了老妇人的肩膀和男人的下颌骨上。没有使用刀刃,但这股包含着军阵发力技巧的撞击,直接将两个几近疯狂的饥民砸得在泥地上翻滚了两圈。 人群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林青山没有任何言语解释,他伸手探入贴身的内衬,两根手指夹出仅存的一小把碎银。大约只有半两重,表面带着体温,边缘还有用剪子铰过的粗糙痕迹。 他手腕微动,碎银在昏暗的火把光晕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啪嗒。” 碎银准确地砸在杂粮摊那个破旧的木笸箩边缘,几颗发黑的粟米被震得跳了起来。银子与木头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瞬间将这条疯狂的死巷砸入了一种极度压抑的死寂之中。 那是真正的白银。在这个连铜板都快要绝迹的地方,这半两碎银的购买力足以让任何人闭嘴。 “那半袋粟米。”林青山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口枯井,“拿给她。” 商贩愣了一瞬,独眼猛地睁大。他甚至顾不上擦手,像恶狗扑食一样将那几块碎银抓在掌心,放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确认了硬度和牙印后,他二话不说,将笸箩里那点可怜的粟米连带底下的灰尘一起倒进一个破麻袋里,扔到了洛晚萤脚边。 林青山迈步走上前,弯下腰,向还蜷缩在烂泥里的洛晚萤伸出一只手。 洛晚萤颤抖着抬起头。她没有立刻去接林青山的手,也没有去拿那个麻袋。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摊开双手,确认黄纸包里的甘草没有散落。有几片叶子在刚才的拉扯中掉在了泥水里,她伸出舌头,连带着那些黑泥和脏水,将叶片舔进了嘴里,慢慢咀嚼。 林青山的手停在半空。他索性反手抓住了洛晚萤的手腕,准备将她从泥水里拽起来。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洛晚萤手腕内侧肌肤的瞬间,他的目光陡然一凝。 借着暗渠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林青山清晰地看到,在洛晚萤因为拉扯而卷起的粗布袖口下方,赫然长着一块铜钱大小的乌黑斑块。 那绝对不是冻疮,也不是被打出来的淤青。那斑块的中心呈现出死寂的黑紫色,边缘还在向外扩散着细微的血丝,手腕处的经脉甚至因为某种肉眼可见的肿胀而微微凸起。 林青山的手指瞬间变得比这地下的脏水还要冰冷。他的心脏在那一刻不可抑制地漏跳了一拍。他在大明朝活了近三百年,见过太多次这种违和的病灶。 这是烈性鼠疫早期的皮下出血。 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栗感从脚底直窜脑门。林青山的呼吸微微一乱。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命轨的纠偏机制根本不需要等他去大规模救人。当荒城的豪绅决定锁死粮仓、当这三十万人的死亡配额被写进天道的账本时,一种比饥饿更高效的抹杀机制——瘟疫,已经在暗中实质性发酵。 他试图用几块碎银救下一个医女,却只是提前触碰到了这台残酷绞肉机的微观预警。 “外乡人。”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沙哑感的女人声音。 林青山抬起头。在死巷侧面的一处二楼木栏杆上,秦红药正双臂交叠靠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旱烟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这场闹剧。 “你那点碎银子,扔进这烂泥潭连个响都听不见。”秦红药将旱烟杆在木栏杆上磕了磕,语气中没有恶意,只有对客观事实的冷漠陈述,“这地方的人命就像是干柴,你那半两银子最多算个火星。救得了一个,你能把这巷子里所有的嘴都填满吗?” 随着秦红药的话音落下,死巷周围的黑暗角落里开始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那半两碎银敲击笸箩的声音,以及洛晚萤手里那半袋粗粮的轮廓,成了新的物理锚点。更多的灾民从废弃的竹筐后、从破败的门板下蠕动着爬出。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密密麻麻的枯瘦躯体逐渐聚合,堵死了死巷通往主干道的唯一出口。无数双麻木的眼睛盯着林青山,空气中因人员密集而导致的气温微弱上升,让那股酸臭味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没有一个人说话,这种纯粹因为生存本能而形成的聚合,带来的是一种即将引发踩踏和撕裂的庞大压迫感。 林青山松开了洛晚萤的手腕。他很清楚,自己随身的最后一点碎银已经耗尽,如果继续留在这片开阔地,他和这医女都会被这群为了半袋发霉粟米发狂的饥民生生撕成碎片。 “往里退。”林青山压低声音。 暗卫头子立刻抽出整把绣春刀,刀背在外,用身体作为盾牌,硬生生在合围的人群中撞开一条缝隙。林青山一把拽起洛晚萤的胳膊,在刀光的掩护下,步伐沉重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入了一条两侧都是高耸青砖墙、尽头被一堆烂木头封死的逼仄深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