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门口灌进来,炉火歪了一下。
他蹲下去,把烟叼在嘴边,火光映在那张汗湿的脸上。
这张脸他认得。
“阿乐。”
“你就这么着急去死啊。”
西贡的夜,海腥味糊在脸上,抹不开。
风里有柴油,也有烂鱼虾的味。
码头的柴油机没停,突突突,像有人拿拳头砸铁皮桶。
远处渔船拉长一声马达,一船灯在水面上抖。
鲨头站在车边,背心早让汗泡透,风一过,凉得贴肉。
这几天西贡的货,全从他手里过。
高岗走了,大傻也走了,都跟着仁哥去了铜锣湾。
剩下的场子,他一个人踩得住。
踩得住,不等于敢乱动。
跟仁哥之前,他自己就在西贡跑私货,一条舢板两条命。
那时候怕水警,怕海盗,最怕同行半夜摸上来,连人带货一起沉。
现在水警成了饭桌上的朋友。
海盗和同行,让李向东那个大圈仔带人打服了,见着西贡的船就绕。
越是这样,他越清楚仁哥是什么人。
接手这些生意,他比仁哥在的时候还小心。
少说一句,多做一件。
做错一件,人就从半空掉进海底。
“仁哥,我这就带人去佐敦,把阿乐做了。”
鲨头把话说得干脆。
高仁脸上那点笑回来了,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不急。”
“佐敦地方不大,油水厚。”
“阿乐在那儿当了多少年扛把子,手里攒下的钱,够养一条街。”
“人是该死,钱没罪。”
高仁弹了弹烟灰。
“等把他手里的钱榨干,再送他一家下去卖咸鸭蛋。”
鲨头咽了口唾沫,脸上还挂着不痛快。
“那就让阿乐多活两天。”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
“仁哥,这事就这么算了?”
“怎么可能。”
高仁的声音低下去,眼睛扫过被阿乐使唤过的那几个员工。
“鱼头标跟飞机一个德性,都愿意替阿乐当刀。”
“飞机已经尸首分家了。”
“鱼头标就带着全家一起上路。”
话说完,他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
鲨头已经把打火机凑上去,火苗护得稳稳的。
高仁吸了一口,看他一眼,那眼神算是夸他懂事。
“鱼头标要的是这批黄金,他自己一定带队来截。”
“过程我不管,我只要一个结果。”
“明天,鱼头标得活着站在我面前。”
“懂吗。”
鲨头把腰弯下去一点。
“懂。”
这活儿办妥了,刚才那档子事就算揭过去。
“仁哥,您回去睡一觉。”
“明早一睁眼,鱼头标就在您跟前。”
话到这儿,他还嫌不够。
“仁哥,鱼头标的地盘在观塘,跟咱们挨着。”
“要不顺手拿过来。”
高仁没接话,指头在车门上敲。
观塘也不算富。
可那边码头多,渔业公司也多,跟西贡一个样。
那些公司真吞下来,港岛一半的海鲜就得从他手里过。
“有想法就去做。”
高仁把烟按灭在车顶。
“抢地盘,得等鱼头标落到手里之后。”
“明白吗。”
鲨头心里亮堂。
仁哥是不想给人留话柄。
车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咽了回去。
“仁哥,放心。”
“绝不让您难做。”
高仁点头,又拍他肩膀。
“鲨头,好好干。”
“我看好你。”
“多谢仁哥。”
车门关上,鲨头退开两步。
车队动了,尾灯一路红到码头尽头,他弯着腰,没直起来。
车影没了,他才把背挺直,扭了扭脖子。
“鲨头哥,这二五仔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