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子时。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公公推门进来时,皇帝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攥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雁门关的位置,半天没落下去。
“陛下,沈妃娘娘求见。”
“让她进来。”
沈清辞走进御书房时,手里没有提食盒,没有捧药碗。她腋下夹着一卷舆图。
“陛下。”
“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沈清辞将舆图展开,铺在龙案上。
“陛下请看。”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
舆图上画的是岭南道,始兴县、玉矿、矿道、秦氏旧部驻守的庄子,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岭南玉矿的舆图。”
“对。”
“你深夜来,给朕看玉矿的舆图?”
“北狄南下,连破三城。户部拿不出银子,兵部调不出兵。”沈清辞一字一字,“臣妾手里有一座玉矿。玉矿换军饷,够打三年。”
皇帝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玉矿换军饷?”
“对。”沈清辞说,“秦氏的玉矿,在岭南始兴县。矿里出玉,玉能换银子。臣妾查过账——玉矿每年出玉,值银十万两。三年,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够北境三万大军打三年。”
皇帝看着她。
“你拿秦氏的玉矿,替朕出军饷?”
“对。”
“你图什么?”
“臣妾方才说了。秦氏旧部替陛下打仗,秦氏在兵部安人。可光是安人不够。打仗要银子,银子从哪来?户部拿不出,臣妾拿。臣妾拿银子,秦氏就有军功。有了军功,秦氏就立住了。”
“你拿秦氏的银子,替朕打仗。打完了,秦氏立住了。朕欠你的,又多了一笔。”
“对。”
皇帝沉默了一息。
“沈清辞,你算得清楚。”
“臣妾算了八个月。”
“可朕有一件事不明白。”皇帝说,“玉矿是你的。你拿玉矿换军饷,秦氏旧部替朕打仗。打完仗,秦氏立住了。可玉矿呢?玉矿换军饷,玉矿就没了。”
“玉矿还在。”沈清辞说,“玉矿出玉,玉换银子。银子替陛下打仗。打完了,玉矿还是秦氏的。可玉矿出的玉,三年之内,归朝廷。”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玉矿归秦氏。可秦氏每年给朝廷供玉,供十年。十年之后,玉矿全归秦氏。”
“十年。”皇帝重复了一遍。
“对。十年之后,玉矿全归秦氏。可十年之内,玉矿出的玉,一半归朝廷,一半归秦氏。朝廷拿一半,够养兵。秦氏拿一半,够养矿。”
“十年之后,秦氏立住了,玉矿也回来了。陛下得了军饷,秦氏得了军功。两不相欠。”
皇帝看着她。
“你算得清楚。”
“臣妾算了八个月。”
“可朕觉得——你算的不止是军饷。”
“陛下觉得臣妾算什么?”
“你算的是——朕欠你的账,再加一笔。”皇帝一字一字,“你拿玉矿换军饷,朕欠你三十万两。三十万两,朕还不起。还不起,就得欠着。欠着,朕就动不了你。”
“陛下说得对。”
“你不否认?”
“不否认。”沈清辞说,“臣妾替陛下办事,陛下欠臣妾。欠得越多,臣妾越安全。”
“你倒是实在。”
“臣妾一直实在。”
皇帝沉默了一息。
“好。”他说,“朕准了。玉矿换军饷,三年三十万两。秦氏旧部出征,兵部给编制。打完仗,论功行赏。”
“谢陛下。”
沈清辞将舆图收起来。
“陛下,臣妾还有一件事。”
“说。”
“甲大从岭南带三百旧部北上,十天可到北境。可三百人不够。北狄来了三万,三百人打不了。”
“朕知道。朕调了京营五千,直隶三千。加上你的三百,不到一万人。”
“一万人打三万,打不赢。”沈清辞说,“可一万人守城,能守。”
“守?”
“对。”沈清辞说,“北狄南下,连破三城。他们靠的是快。铁骑南下,一日百里。可他们快,粮草跟不上。他们破了三城,粮草分在三城。三城的粮草,够他们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粮草吃完了,他们就得退。”
“所以咱们不攻,守。守一个月,北狄粮尽,自己就退了。”
皇帝看着她。
“守一个月。”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