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没有推门。
他直接用肩膀撞了过来。 玻璃门炸裂的声音在寒夜里格外刺耳。钢化玻璃的碎片像冰雹一样砸在地板砖上,弹射得到处都是。门框被连根拔起,歪斜地挂在墙上晃了两下,掉进了接待区的花架子里。 赵易早在碎玻璃飞溅之前就已经闪身退到了柜台后面。 他的判断很准。 宋怀远不是人。或者说,不再是人。 那个高大的灰色身影踏过满地碎玻璃,每一步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不是玻璃被踩碎的声音。是他关节在活动时发出的摩擦声,像没上油的旧铰链。 赵易开着天眼看他。 在天眼之下,宋怀远的身体是一团翻涌的黑灰色浓雾。雾气的浓度远高于天玄阁地下三层那种弥散式的血煞,几乎凝成了实体。在雾气的核心位置,也就是宋怀远心口的位置,有一条极细极细的暗红色丝线。 那条丝线从他的胸腔穿出,像一根无形的脐带,向着南方延伸出去。 许崇阳的方向。 这就是操控的媒介。 赵易来不及多想。宋怀远已经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的指甲是黑色的,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五根手指张开,直接朝赵易的面门抓了过来。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是动作里没有任何犹豫和变招的意思。就像一台压路机。你站在前面,它不会因为你而转向。 赵易侧身躲开,同时右手从柜台上抓起一个紫砂茶壶朝宋怀远的面部掷了过去。 茶壶砸中了他的左眼。 碎陶片和残茶溅了他一脸。 宋怀远的头被砸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转正了。他的灰色眼珠上沾着茶叶渣,但连眨都没眨一下。 没有痛觉。 赵易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往后退了三步,脚后跟碰到了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楼上传来了王胖子被巨响惊醒的叫骂声:“他妈的谁啊!地震了?” “胖子!”赵易头也不回地喊,“二楼消防箱里的灭火器,扔下来!” “啊?” “快!” 王胖子光着膀子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他看到了一楼的惨状,看到了满地的碎玻璃和寒风,然后看到了站在接待区正中央那个浑身湿透、面色灰败的高大男人。 王胖子的嘴张开了。 然后他用人生中最快的速度缩了回去,两秒钟之后,一个红色的灭火器从楼梯口滚了下来。 赵易一脚踢住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准宋怀远就是一通猛喷。 干粉瞬间充满了整个一楼大厅。白色的粉雾比冻雨还浓,能见度直接降到了零。 赵易不是想用灭火器伤害宋怀远。 他要的是三秒钟的视线遮断。 三秒钟足够了。 赵易扔掉灭火器,踢开脚边的碎木屑,快速退到了大厅正中央的那棵青松盆栽旁边。 就是白天化泄“五行锁门局”的那棵青松。 他单膝跪地,右手掌心朝下按在了花梨木地板上。 白天他在这间店里布置的聚财气场还在运转。青松吸水转木生火的循环没有中断。那个暖橘色的气旋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天眼下一清二楚。 赵易闭了一下眼,脚尖在地板上连点三下。 踏罡步。 这三步不是随便踩的。第一步踩在青龙位,引木气上行。第二步踩在朱雀位,激火气外放。第三步踩在中宫,将木火二气全部汇聚到掌心。 地板上那个看不见的暖色气旋突然加速了。 它开始收缩。从弥散状态变成了一条螺旋上升的气柱,沿着赵易的右臂灌入了他的身体。 不是修仙。不是吸收灵气。 这是风水学里最基础的“借气术”。通过改变自身与周围气场的相对位置,让环境中的正向气场主动向你靠拢。就像站在河流中间,水流会自然绕过你的身体。你不需要推水,只需要站对位置。 赵易把借来的纯阳财气全部灌进了口袋里的雷印。 雷印原本只是微温。现在它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干粉开始散了。 宋怀远的灰色身影从白雾中重新浮现。他的制服上沾满了灭火器的干粉,看起来像一尊从工地上走出来的水泥雕像。 他锁定了赵易的位置。 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赵易没有再退。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雷印。 雷劈枣木制成的方寸印章,此刻泛着一层红润的光泽。不是发光,是温度过高导致木纹中的天然油脂渗出后反射灯光造成的视觉效果。 赵易握着雷印,等着宋怀远走到面前。 “你体内有一条阴蛊丝线。从心口穿出去,连接着许崇阳手里的那枚大号引魂铃。”赵易盯着宋怀远的灰色眼睛说,“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你左脑里还残留着一小团没有被完全杀死的显意识。” 宋怀远没有回应。 他只是继续走。 赵易继续说。 “那团显意识正在拼命阻挡你右脑发出的攻击指令。每隔大约七秒钟,你的气场流动会出现一个零点三秒的停滞。” 赵易在天眼下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 宋怀远伸出的右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就像一台机器突然打了个嗝。 赵易动了。 他不是往前冲。他是往下蹲。蹲到宋怀远伸出的手臂下方,然后用左手一把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借力将自己整个人拉到了宋怀远的身后。 右手举起雷印,准确地按在了宋怀远的天灵盖上。 滚烫的雷劈枣木贴上了冰冷的头皮。 嗤。 一声极其尖锐的汽化声。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冰水里。 白色的蒸汽从宋怀远的头顶喷涌而出。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三下,嘴巴猛地张开,喷出了一口漆黑的浊液。那浊液落在地板上,瞬间将花梨木的表面腐蚀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赵易死死按住雷印不松手。 纯阳之气沿着雷印的纹路灌入宋怀远的天灵穴,顺着经脉往下切,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冰块里面犁路。 天眼下,那条连接着许崇阳的暗红色阴蛊丝线正在急剧收缩、震颤。 然后,断了。 无声无息地断开了。断口处冒出了一缕黑烟,然后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宋怀远停止了抽搐。 他的灰色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赵易凑近了一些。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在闪动。是那团残留的左脑显意识在拼尽最后的力气。 宋怀远的嘴巴动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 口型很清晰。 “救。”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往前倒,轰然砸在了地板上。地板被砸出了一道裂纹。 赵易蹲在旁边,看着这个浑身冰冷、面色灰败的高大男人。 他的手指还按在雷印上面,雷印已经恢复了常温。 楼上。 王胖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赵哥……他,他死了?” “没死。”赵易摘下雷印,翻看了一下宋怀远的后颈。在第三和第四颈椎之间的位置,有一根极细的黑色金属针。针头已经完全刺入肉里,只露出不到一毫米的尾端。 赵易用指甲捏住了那一毫米的尾端,慢慢地拔了出来。 针很长。足足有三公分。针身通体漆黑,表面裹着一层半凝固的暗红色血膜。 “追踪针。”赵易把黑针举到灯光下看了一眼,“许崇阳就是靠这根针来感知宋怀远的位置和状态的。”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建军穿着拖鞋和睡衣从街对面的酒店跑了过来。他冲进碎了半边的大厅,看到了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然后他的脸白了。 “宋……宋副司长?” “后面的事你来处理。”赵易把黑针递给了李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追踪针断了。许崇阳现在应该知道他的牵魂尸失败了。” 赵易看了一眼窗外。冻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 “趁他还没来得及跑,我们去把天玄阁的老窝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