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公元193年)十二月中旬,远在绵竹的刘焉收到了李傕郭汜兵败,双双被杀,偷袭汉中的西凉军,全军覆灭的大好消息,却也只能压下心中的狂喜,佯装出付伤心的样子,因为张鲁死了。“死了好啊!”虽然心中也是狂喜,却不能显露半分,这种必须在百官面前表现出来的强烈的情绪反差,真是令刘焉苦不堪言,而就在他感到备受煎熬时,一个消息,确切说是一个噩耗,一个令他真正悲痛欲绝的噩耗:刘范刘诞两兄弟暗中与褒中城内反对李傕郭汜西凉军的志士降军联手起事,欲刺杀李郭二贼而失败,刘范被陌生人救走,生死不知,刘诞当场身死。突然听到这噩耗,本是佯作悲伤的刘焉,面色却是瞬间白得瘆人,随即满面突然涨红,紧接着便是猛地张开大嘴,喷出一大口鲜血后,仰面而倒,昏死过去。
待刘焉醒来,整个人仿佛变得苍老了许多,眼神呆滞地凝视着汉中方向,整日水米未进。
一死一失踪。在褒中城那混乱的大战中,刘焉非常清楚:以刘范那点武力,想活下来,根本没有可能。说失踪是好听的,至少还能令人有些期望;说不好听的,或者隐晦表达的意思就是,人死了,尸骨无存。在四个儿子中,自己最喜爱的三子刘瑁狂疾缠身多年,一直不见好转,反而时有加重的迹象;四子刘璋,温仁暗弱、优柔寡断,根本就不适合承接自己的这份基业;原本他还在心中谋划是否该将长子刘范偷偷接回益州培养;至于次子刘诞,在他眼中,也不适合。可如今,两子皆失(刘焉内心已经将失踪的刘范认定死亡了),三子患疾时日不多,四子软弱,自己多年谋划的益州,将来只能交给四子了,如此看来,自己辛苦拼来的这份基业,到头来,岂不是全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整日里忧愁的刘焉,心情自然不会好,而早在听闻汉中被偷袭时时,急火攻心下背部便生起了一片硬肿恶疮,虽然一直治疗,也仅是保持没有继续发展,却也不见好转。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折磨,令刘焉一直无法恢复到往日健康状态。也许真的是天意,正应了那句话: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初平五年(194年)一月中旬,一场意外,突然降临到了绵竹,再次给了刘焉一次雪上加霜般的沉重打击,终令其无法承受了。
始进一月,绵竹便连日阴冷,十余日后的一天,阴冷之气突然消失了,天气反异常闷热,夜晚时分,忽然乌云密布,大雨滂沱,入夜后,绵竹上空突然一声惊雷响起,滂沱大雨陡停,而益州州府内,一间房屋却被这惊雷击中,顿时火起,由于白日大雨的原因,满城百姓全躲在屋内避雨,再加上此时已经入夜,很多人都已经休息,守城巡逻的军士也被这大雨淋得全都躲了起来,根本没人出去巡视。也正因此,州府内被雷击起火时,并没有人发现,待有人发现时,已经晚了,大火已经不可控制地燃烧起来。
关于这场天火,《三国志?刘二牧传》原文:被天火烧城,车具荡尽,延及民家。这场大火将刘焉私造的上千乘天子车具全部烧毁,还连带将衙署廊舍及附近街坊民宅焚毁。待到火灭烟消,绵竹城内流言四起,都说寒冬回暖、冬月鸣雷,是双重不祥;还有人说这是上天的谴告,再加上他准备称帝的“仪仗本钱”也被这一场天火尽数烧光;于是,本就身体不好的刘焉,可谓是雪上加霜。一直以“益州有天子气”的念想撑着,想建立霸业的刘焉,被城内百姓盛传的上天示警,天命不属他的私下言论,弄得身心俱疲。再看到被大火烧得满目疮痍的绵竹州府及周边房舍民宅,心头愈发堵塞,便下令将州治迁往成都。
而他所喜爱的三子刘瑁,在经历了西凉军偷袭汉中、连失兄长、天火焚城等一系列惊吓与打击后,狂病再犯。在迁徙途中,病情便愈发严重,待到达成都后,被所有前来医治的名医一致认定刘瑁时日不多时。听到这一消息的刘焉,只觉胸口一阵窒闷,喉头腥甜翻涌,再次当场呕出一大口血来,直直栽倒,再次昏死过去。
而这次刘焉就没有上次那算般幸运,仅是悲伤过度而昏厥,如今,在身心接连受到严重打击的刘焉,终于无法再承受了,随着这次昏厥,背部的恶疮也突然间爆发了。背部大面积溃烂,脓水四溢,血肉腐烂,可见白骨,每日里高烧不止,人经常陷入昏迷与思维混乱中,偶尔的清醒,也无法主持益州政务。
刘焉病重,长子失踪,次子身死,三子病危,仅有一直不受刘焉待见的四子刘璋完好,一时间,益州州府上下,各方势力,暗潮涌动。
此时的益州,刘焉进入益州后发展起来的东州势力,尚未形成刘璋时代那支独大的东州兵派系,仅是初成而已,却是刘焉的嫡系,以其心腹赵韪为首;其次便是巴蜀本土大族,贾龙、任岐虽被灭,却依然是一股强大的势力;第三支势力是仅名义上归属刘焉的越嶲、牂牁、益州郡、永昌郡组成的南中诸郡,本来还有另外一支势力,汉中的张鲁,此时,却因冯磐的到来,这支势力不复存在了。另外还有一支独特的势力:巴郡本土势力,是益州优质兵源;因赵韪本身就是巴西出身,这股势力的实际掌控人是赵韪,而不是刘焉。
背疮发作短短十几天后,刘焉便彻底油尽灯枯,带着满腔不甘病死于任上。临死前,刘璋、州司马赵韪、治中从事王商、刘瑁妻兄吴懿等尽皆在场,弥留之际的刘焉,枯槁的脸上,眼神不再是空洞与迷茫,浑浊中更多的是清明,眼球转动间,不停地扫视着面前的众人,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最后落在最后方的刘瑁妻兄吴懿脸上。吴懿上前一步,深施一礼开口说道:“禀君侯,公子病情已有好转,本欲前来看望君侯,奈何一众名医皆是反对。”
刘焉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轻轻蠕动了几下,脸被憋得紫红了,都无法说出一个字。最终,好像泄气的皮球般,放弃了无谓的挣扎,眼睛看向刘璋的同时,吃力地抬起一根手指,无力地指向刘璋,随即再众人,最后看向吴懿,又吃力地指了指吴懿后,手陡然落下,再无声息。
刘焉,这位看透汉室将倾,费尽心力夺下益州险地,本想慢慢成就一番基业的汉末一代枭雄,终究没能来得及把这盘棋安顿妥当,怀着深深的遗憾与浓重的不甘走了,那至死圆睁的双目,似乎在述说着什么,在企盼着什么。
没有了刘焉的的益州,彻底失去了能够制衡益州权力格局的核心纽带,原本被他强势压制的各方势力瞬间躁动起来:跟随他入蜀的东州派系、巴郡本土部族、巴蜀世家大族、遥领名义的南中诸郡,各怀心思。益州,平静的表面下,各方势力的角力已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