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铃响传进降营时,刚端起粥碗的降卒手一抖,半碗热粥全洒在泥里。
第二声响起,几个黄巾老卒已经跪了下去。
等第三声拖着尾音从北坡后面飘来,营里终于有人哭出声:“是招魂铃……人公将军招魂了……”
哭声一起,刚被压住的降营像被人从底下撬了一下。有人抱头缩到粥棚后面,有人去摸丢在地上的木棍,还有个披着破黄巾的汉子忽然冲向栅栏,嘴里喊着“黄天不收叛徒”。
夏侯惇一脚踹翻那人,刀背压住他的肩,却没有砍下去。
“再动,腿给你卸了。”
那人趴在泥里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北坡,像那里真有什么东西要从黑夜里爬出来。
曹安听得后背发冷:“公子,这铃声不对劲啊。怎么像从死人堆里传出来的?”
曹操没有看北坡的青灯,只低头看地上的粥。
粥洒开后,热气往西南偏。可铃声传来的方向,不在风上。
郭嘉也蹲了下来,指尖沾了一点泥,放到鼻尖闻了闻:“有人借沟传声。”
皇甫嵩站在不远处,脸色比先前更沉。张梁刚退,张宝便接上了铃。一个压正面,一个乱军心,黄巾三兄弟能聚起这么大的势,不是只会喊口号。
“你凭什么断定不是青灯那边传来的?”
曹操捡起一片被踩进泥里的黄符,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名字。字迹很急,墨还没干透。
“鬼若真来索命,不会拿现抄的名册点人。刚才第一个跪下的叫赵五,铃声后面喊的却是赵三。赵三是他死了三年的兄长,营中人知道,张宝不知道。”
皇甫嵩伸手接过黄符,没有再问。
朱儁扫了一眼降营:“若现在镇不住,降卒一乱,东堤就得分兵。”
“不能镇杀。”曹操把黄符放到火盆边,却没丢进去,“张宝等的就是我们拔刀。刀一落,他明日就能说官军白日给粥,夜里屠营。刚救回来的人心,会被他一口咬回去。”
曹安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总不能跟鬼讲道理吧?”
“鬼不用讲道理。”曹操指了指北沟,“抓出来就行。”
话音未落,第四声铃响。
这次声音更近,像从降营后面的尸车里飘出来。车上盖着旧草席,草席下忽然有人尖着嗓子喊:“黄天有眼,叛者魂归!”
降营彻底炸了。
几个刚放下兵器的黄巾青壮脸色发白,转身就要抢门。守门的官军也慌了一下,枪尖险些递出去。
曹操抬手,一支令箭钉在栅门上。
“门不开,刀不落。谁先乱动,按军法。”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门口那点慌。
夏侯渊已经带人从侧沟绕了出去。郭嘉没有跟着,只站在一辆尸车旁,盯着车轮下的泥痕看。泥痕很浅,却一路连向北沟,像有人刚把车从沟边推过来,又刻意抹了一半。
“曹公子,车底有东西。”
曹操走过去,刀鞘挑开草席。
车上躺着几具黄巾尸体,脸上盖着黄布。尸体不会动,可声音还在响。
“叛者魂归——”
“魂什么魂。”曹安壮着胆子上前,把车板底下一块松木掀开,整个人当场愣住,“这下面还真藏了个活的!”
一个瘦小道童蜷在车底,嘴里含着半截竹管,竹管另一头通向尸车外侧。他被揪出来时,脸上全是灰,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名字的帛片。
降营里一下静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抬头看着道童,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茫然。
所谓鬼声,竟是个活人趴在死人车底下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