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能记不少。”
“不少是多少?”
陈七咽了咽口水。
“北街三十七家常开酒肆,十二家车马行,七处药铺,九处粥棚,常在署里递文书的小吏,有名有姓的,小的能记七成。”
曹安眼睛都瞪大了。
“你小子记性这么好?”
陈七低声道:“小的平日没本事,只能多记些东西,免得被人骂。”
曹操笑了。
“很好。”
陈七更懵了。
哪里好了?
他刚刚差点烧案房。
这也能很好?
曹操看向许庚。
“案房里腾一张桌子出来。”
许庚一怔:“曹尉要做什么?”
“立三本簿。”
“哪三本?”
“第一,车马簿。记洛阳城内各处车马行、脚夫、常走路线、夜间出入。”
“第二,米药簿。记粮铺、药铺、粥棚、病户、符水棚残点。”
“第三,风声簿。记酒肆茶棚、门房小吏、巷口婆子、船工脚夫传出来的消息。”
曹操顿了顿。
“以后所有消息,先不论真假,先记。”
“同一件事出现三次以上,再核。”
许庚听得眼神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案卷。
这是要把整座洛阳的街巷消息全部纳进北部尉署的眼睛里。
曹安后背发麻。
他忽然明白,公子刚刚为什么说不追信,追收信的人。
有了这三本簿,洛阳每一辆车、每一袋米、每一碗药、每一场酒肆闲话,都可能变成线索。
这哪里是查案?
这是给洛阳装监控。
虽然他不知道监控是什么。
但他觉得大概就是这个味儿。
陈七呆呆地看着曹操。
曹操道:“这三本簿,你来抄。”
陈七猛地抬头。
“小的?”
“对。”
曹操看着他,“你差点烧掉案房,那就用后半条命替我把案房补回来。”
“从今夜开始,你不是普通小吏。”
“你是洛阳暗网的第一枚活棋。”
陈七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一枚……活棋?
他不懂这四个字有多重。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曹操不杀他。
甚至还要用他。
许庚皱眉道:“曹尉,此人刚刚意图焚案,若留在案房……”
曹操点头。
“所以他以后不能离开北部尉署半步。”
陈七脸色一白。
曹操继续道:“吃住都在署里,出入有人看着。”
“他抄的每一条消息,都由许庚复核。”
“若再通外人,杀。”
许庚这才拱手。
“属下明白。”
陈七没有半句怨言。
他知道,自己能活,已经是曹操给的第二条命。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夏侯惇回来了。
他肩上披着雨,身后跟着两名曹府亲随。
亲随怀里抱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已经昏睡过去。
陈七一看见她,整个人疯了一样扑过去。
“小满!”
夏侯惇一把按住他。
“别乱动,人还活着。”
陈七眼泪瞬间涌出来。
“多谢曹尉!多谢曹尉!”
他跪在地上,头重重磕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真的活了。
夏侯惇把一块染血的木牌丢在案上。
“破槐巷里有六个人。”
曹安愣了一下。
“不是说四个家奴吗?”
夏侯惇冷笑。
“所以多出来两个,已经问过了。”
曹操拿起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字。
“蹇。”
但正面,却不是蹇氏家奴的记号。
而是一个小小的“水”字。
曹操眼神一沉。
水门。
又是水门。
夏侯惇道:“那两个人嘴很硬,问不出太多,只说今晚若案房起火,城北水门会有船离开。”
“船上装什么?”
“他们不知道。”
曹操看向陈七。
陈七抱着妹妹,身体一抖,忽然像想起什么。
“曹尉,小的……小的见过那个水字。”
曹操转头。
“在哪里?”
“北街旧案里。”
陈七声音发颤,却比方才清楚了许多。
“三年前,北街有一桩走私药材案。案卷里提过一条水路,船主姓马,常从城北水门进出。那案子后来被压了。”
“谁压的?”
陈七看向许庚。
许庚脸色微变。
他立刻去架上翻找旧案。
很快,一卷发黄竹简被翻出来。
许庚看了几行,脸色彻底沉下去。
“曹尉,案卷末尾有批注。”
“批注是谁?”
许庚低声道:“大将军府长史,吴匡。”
案房里瞬间安静。
何进的人。
大将军府。
曹安嘴巴微张。
“怎么又绕到何府去了?”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麻了。
袁术、张让、太平道、蹇氏、水门、何府。
这几条线绕来绕去,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主打一个剪不断,理还乱。
曹操却笑了。
他笑得很轻。
“绕到何府,不奇怪。”
“洛阳这摊烂账,本来就没有哪一家是干净的。”
荀彧不知何时也到了案房门口。
他听见“吴匡”二字,眉头微皱。
“吴匡是何进亲信,若三年前的水路案由他压下,那城北水门未必只是太平道暗线。”
曹操点头。
“也可能是外戚、宦官、太平道都用过的脏路。”
许庚听得心头发寒。
一条水路,能运药材,能运黄符,也能运人。
甚至能运兵器。
若黄巾将起,这条路不查清,洛阳城里迟早炸开一条口子。
就在这时,天命魏图再次浮现。
【洛阳暗网第一枚棋子,已落定。】
【陈七命线偏移:死棋转活眼。】
【北部尉署情报簿雏形建立。】
【城北水门旧案浮出。】
【获得阶段奖励:国运值七十点。】
【累计国运:一千一百二十点。】
【已调用国运:六百点。】
【当前可调度国运:五百二十点。】
【提示:网起于微末,眼生于尘泥。】
【警告:大将军府旧案线提前触动。】
【下一节点:何进之蠢,或比敌人更危险。】
曹操看着最后一行,眼底笑意渐冷。
何进之蠢。
这四个字,真是精准到有点扎心。
何进不是没有兵权。
不是没有名望。
不是没有机会。
他最大的问题,是总以为自己在用别人。
可实际上,士族用他,宦官绕他,袁氏借他,甚至太平道的暗线都能从他的府门阴影下穿过去。
这种人手里握着刀,却不知道刀背对着谁。
最可怕的不是坏。
是蠢而不自知。
曹操缓缓收起旧案竹简。
“许庚。”
“属下在。”
“把三年前城北水门案卷抄一份。”
“是。”
“原卷封好,送我书房。”
“是。”
曹操又看向陈七。
“从现在起,把你记得的北街小吏、门房、车马、船工,全写下来。”
陈七用力点头。
“是!”
这一声,比他方才任何一句求饶都稳。
曹操转身走出案房。
雨已经小了些。
天边隐隐泛白。
北部尉署的灯火还亮着,像黑夜里一枚不肯熄灭的钉子。
曹安跟在曹操身后,小声问:“公子,接下来查水门?”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远处大将军府的方向。
那里高墙深宅,灯火沉沉。
一座看似威风的大宅,背后却不知道漏了多少风。
片刻后,夏侯渊也从雨中归来。
他肩头全是水,神色兴奋又带着几分不爽。
“孟德,那灰衣人没进宫。”
曹操回头。
“去了哪里?”
夏侯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咧嘴一笑。
“大将军府侧门。”
曹安倒吸一口凉气。
又是大将军府侧门。
这地方是不是有毒?
曹操却只是轻轻笑了。
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好。”
“看来何大将军这府门,是真该好好扫扫了。”
就在这时,一个北部尉署差役匆匆跑来。
“曹尉!”
“何府来人,说大将军明日辰时召曹尉入府议事。”
“还说……”
曹操看着他。
“说什么?”
那差役咽了咽口水。
“还说,曹尉近日查案太深,莫要伤了大将军府的体面。”
曹操听完,忽然笑出了声。
这笑声不大。
却让周围人心里一紧。
曹操看向天色将明的洛阳。
“体面?”
他慢慢转身,声音轻得像雨后寒风。
“告诉何府来人。”
“明日辰时,我准时到。”
“顺便替我问大将军一句。”
“他的体面,和大汉的命,哪个更值钱?”
话音落下,北部尉署外的雨终于停了。
可洛阳城里真正的风,才刚刚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