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客栈后井的水,很冷。
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天色刚亮。
洛阳城的晨雾还没散干净,井边青石湿漉漉的,几个曹府暗线低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曹安原本还觉得自己昨夜已经见过大场面了。
袁术设局,何府问话,宫中急信,哪一个听起来都能把普通人吓得腿软。
可等他看见井边那具尸体时,胃里还是猛地一翻。
那人穿着寻常布衣,脸色泡得发白,嘴边全是血痕。
最骇人的是,他的舌头没了。
不是死后被水泡烂的。
是被人割掉的。
曹安脸色发白,小声道:“公子,这人嘴都没了,还怎么问?”
曹操站在井边,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他见过死人。
不,准确说,他在后世见过太多被生活磨死的人。
只是那时候的人死得安静,死在工位上,死在房贷里,死在一句“明天必须交”后面。
眼前这个人死得更直白。
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所以有人让他永远闭嘴。
曹操蹲下身,目光从尸体的袖口、指缝、鞋底一寸寸扫过。
荀彧站在一旁,眉头微皱。
他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昨夜从曹府到何府,再到太平道残符,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士族争脸面。
这是一条真正会烧到洛阳根上的暗线。
曹操伸手,拨开尸体袖口。
袖内有一层极细的黄灰,像是符纸烧尽后的灰烬。
鞋底沾着泥,泥里夹着一点黑色药渣。
曹安看得一头雾水。
“公子,这能看出什么?”
曹操淡淡道:“看出他不是何府的人,也不是袁府的人。”
曹安愣住:“为何?”
“何府家将走路重,鞋底磨损会在外侧。袁府家奴常走府道,鞋底泥不会这么杂。”
曹操指了指那层药渣。
“他去过贫民巷、药铺或者符水棚。”
曹安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这也能看出来?
这哪里是查案。
这简直是开图。
曹操没理他心里的震撼,指尖停在尸体掌心。
那掌心有茧。
不是拿刀的茧,也不是挑担的茧。
像是长期捏笔、系绳、写符留下的痕迹。
下一刻,脑海中的天命魏图轻轻一震。
【命线残痕:太平道外联使。】
【生前状态:恐惧。】
【死亡原因:割舌灭口,抛井伪装。】
【关联地点:北市,永和巷,符水棚。】
【提示:此人并非主谋,只是传信之人。】
曹操眼神微微一凝。
永和巷。
符水棚。
好家伙。
这不是藏得深。
这是把点开在了洛阳眼皮子底下。
曹操站起身,声音很轻。
“查永和巷。”
曹安立刻点头。
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旁边一个曹府暗线便押着一个老妇人走了过来。
老妇人头发花白,衣衫普通,手抖得厉害。
正是昨夜替沈青棠裹账册的那个婆子。
她一见曹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曹公子饶命,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啊!”
曹安冷哼一声:“不知道?账册从你手里过,人死在北门客栈,你还敢说不知道?”
老妇人哭得满脸是泪。
“老婆子真的只是收了人几枚钱,说帮忙裹一层布。那人说账册贵重,怕路上潮了,我哪知道里面有什么门道啊!”
曹操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她。
天命魏图浮出几行淡淡字迹。
【王婆】
【身份:周府别院粗使婆子,曾短暂入何府做杂役。】
【当前情绪:恐惧九十二,悔意三十一,求生八十九。】
【隐瞒信息:孙儿病重,曾饮符水。】
【突破方向:亲情。】
曹操眼神动了动。
原来如此。
不是忠于谁。
也不是多硬的骨头。
是被人捏住了软肋。
他缓缓道:“你孙儿病了?”
老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像是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
曹安也吓了一跳。
公子这话题跳得太突然了。
刚才还在问账册,下一句就问人家孙儿。
这哪是审人。
这是精准爆破。
曹操没有解释,只道:“咳了几日?”
老妇人嘴唇哆嗦。
“三……三日。”
“喝过符水?”
老妇人脸色瞬间惨白。
曹安倒吸一口凉气。
对上了。
全对上了。
曹操声音不重,却像刀子慢慢压到她脖子上。
“有人告诉你,只要替他做一件小事,你孙儿的病就能好。”
“那人给了你符水,又让你碰账册。”
“你以为自己只是帮人传个东西,最多挣点活命钱。”
“可你没想到,他会死。”
曹操抬手,指向井边那具尸体。
“更没想到,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老妇人浑身一软,彻底瘫在地上。
“曹公子救命!”
她哭得几乎说不成话。
“老婆子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只知道那人姓黄,别人都叫他黄先生。他让老婆子把账册黑绳换上,又说若有人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说,若老婆子敢多嘴,孙儿就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黄先生?”荀彧轻声重复了一遍。
曹操看向王婆:“他在何处见你?”
“永和巷。”
“那里有什么?”
老妇人哭着道:“符水棚。穷人多,病人多,平日里官府不管,医馆嫌他们没钱,只有那边有人给符水、给粥,还说大贤良师能救命。”
大贤良师。
张角。
这几个字一出,周围众人脸色都变了。
洛阳不是不知道太平道。
可大多数权贵只把它当成乡野妖术,当成饥民求神拜鬼的把戏。
他们不在乎。
因为符水不会端到他们案上,流民也跪不到他们席前。
他们住在高墙里,听见的永远是太平。
可曹操知道,那些跪在符水棚前的人,才是未来席卷天下的火种。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洛阳城。
“走。”
曹安连忙问:“去哪里?”
曹操道:“永和巷。”
曹安一愣:“就这么去?”
“不然呢?”曹操看了他一眼,“让他们排队上门自首?”
曹安:“……”
有道理。
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永和巷在北市边上。
这里和洛阳那些高门大户完全是两个世界。
朱门之内,香炉青烟,铜壶滴漏。
永和巷里,却是污水横流,草棚低矮,风一吹,便能闻到药渣、汗臭和陈米粥混在一起的味道。
曹操换了寻常衣袍,带着曹安和几名暗线进巷。
荀彧也跟来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巷中那些排队等符水的人,眼神越来越沉。
这里有老人,有妇人,有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
他们手里捧着破碗,眼里带着一种麻木的期待。
不是相信神。
是除了神,已经没人让他们相信。
符水棚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正站在木台上,手里捏着黄符,声音温和。
“莫怕。”
“大贤良师怜世人苦,赐符水济病。”
“只要心诚,自有太平之日。”
下方百姓低声应和。
“太平。”
“太平。”
曹安听得后背发凉。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细线,把这些人慢慢串了起来。
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这不是治病。”
荀彧问:“那是什么?”
曹操道:“收人。”
他看着木台旁边几名记名的小徒。
每一个来领符水的人,都要报姓名、住处、家中几口人、是否有壮丁、是否欠租、是否受过官府欺压。
曹安还没看明白,曹操已经笑了。
“他们哪里是在发符水。”
“这是把洛阳最苦、最怕、最恨的人,一户一户登记下来。”
“高端点说,叫收拢民心。”
“直白点说,叫提前建群。”
曹安没听懂“建群”,但他听懂了前半句。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若这些人真被太平道串起来,等黄巾一起,洛阳城里还不知道会炸出多少乱子。
就在此时,台上的黄先生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目光一转,正好对上曹操。
那一瞬间,曹操脑海中的天命魏图微微一亮。
【黄敬】
【身份:太平道洛阳暗点小渠。】
【当前状态:警觉。】
【信念:狂热七十四,求生六十七。】
【背后牵线:马姓上使。】
【弱点:畏强,贪功,急于立功。】
马姓上使。
曹操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马元义?
如果真是他,那就对上了。
黄巾之乱还没爆发,可洛阳的火线已经提前铺好。
黄敬走下木台,笑着上前。
“几位面生,是来求符水的?”
曹操看着他,淡淡道:“我来看看,你这水能不能救命。”
黄敬笑容不变。
“心诚则灵。”
曹操点头。
“那若是不灵呢?”
黄敬眼神微冷。
“若不灵,便是心不诚。”
曹操笑了。
好熟悉的套路。
后世有些人卖课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