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那句话落下,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颍川荀氏。
荀彧,荀文若。
曹嵩原本还沉着脸,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洛阳的士族子弟,最爱把门第挂在嘴边。可颍川荀氏不一样,那不是只会靠祖宗撑门面的空壳子。荀家出来的人,读书、做官、论政、识人,样样都硬。
更何况,荀彧这个名字,曹嵩也听过。
年纪不大,名声却已经传到了洛阳。
这样的人,深夜登门,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吃夜宵的。
曹嵩看向曹操。
“你认识荀文若?”
曹操摇头。
“不认识。”
曹嵩皱眉。
“不认识,他为何来见你?”
曹操笑了笑。
“许是今晚的热闹太大,连颍川人都睡不着了。”
曹嵩瞪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嘴贫。
不过话说回来,曹操今晚确实把洛阳搅醒了。
周府别院那场局,本来是袁术用来踩曹操的。结果曹操不但没被踩下去,反手把袁术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
这事传出去,谁都要问一句:
曹孟德这是突然开窍了,还是以前一直在藏?
荀彧会来,也就不奇怪了。
真正聪明的人,往往不爱凑热闹。
可一旦他们主动走进热闹里,就说明他们看见了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曹操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静。
“请他进来。”
曹安应了一声,转身去请人。
曹嵩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盯着曹操,压低声音道:“孟德,你方才说要钱粮,要人手,要曹家所有门路,这事还没说完。”
曹操点头。
“所以正好让荀文若听听。”
曹嵩脸色一变。
“你疯了?”
“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让外人听的?”
曹操看着他,眼神很稳。
“父亲,藏着掖着只能守小富。”
“想在乱世活下去,就得让真正有眼光的人看见你手里的牌。”
“荀彧若是俗人,他听不懂。”
“他若不是俗人,今晚这一面,比藏十年都有用。”
曹嵩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能反驳。
这话听着狂。
可仔细一想,又偏偏有几分道理。
片刻后,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曹安轻声道:“老爷,公子,荀先生到了。”
曹操转身。
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文士走了进来。
他穿着青色长衫,身形清瘦,眉目温润,进门时没有半点局促,也没有刻意摆出名士架子。
只是一眼,就让人觉得清正。
不像洛阳那些喜欢端着酒盏高谈阔论的士族子弟。
那些人嘴里全是天下,眼里全是自己。
荀彧不同。
他的眼睛很静。
静得像能看见人的骨头。
曹操看着他,脑海中的天命魏图几乎同时浮现。
【荀彧】
【命格:王佐之才。】
【才略:九十六。】
【忠汉倾向:极高。】
【当前态度:观望。】
【当前好奇:八十二。】
【提示:此人不可强迫,不可轻慢,不可虚言相欺。若得其心,可开颍川士人线。若失其心,曹魏文脉将大幅受阻。】
曹操心头微动。
王佐之才。
果然。
这四个字,比一百国运还扎眼。
别看现在的荀彧只是深夜来访的年轻士人,可曹操太清楚了,日后曹魏能撑起半壁江山,荀彧的分量有多重。
这个人,不是普通谋士。
他是秩序。
是中枢。
是曹魏前期最重要的那根梁。
如果说典韦、许褚是护身的刀,郭嘉是破局的火,那荀彧就是把整座屋子搭起来的人。
这样的人,不能用银子砸,不能用官职骗,更不能一上来就喊什么“先生助我一统天下”。
那不叫求贤。
那叫中二病晚期。
荀彧进屋后,先向曹嵩行礼。
“深夜登门,扰了曹公清静,彧失礼了。”
曹嵩还礼,神色比方才稳了许多。
“文若客气了。荀氏名门,文若又是后起俊才,能来曹府,是曹家荣幸。”
荀彧微微一笑,没有接这句场面话,而是看向曹操。
“彧今夜冒昧前来,是想见一见曹孟德。”
曹操笑道:“若是来看周府笑话,那先生来晚了。”
荀彧摇头。
“洛阳不缺笑话。”
“彧想看的,是能不能有人从笑话里看见刀兵。”
曹嵩眼神微动。
这话一出,味道就不一样了。
曹操也笑了。
“不愧是荀文若。”
“别人都在问我有没有碰沈夫人,只有你在问,我为何说天下要乱。”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有想到,曹操把他的来意点得这么准。
更没想到,曹操说这句话时,竟然没有半分卖弄。
就好像他早知道自己会来,也早知道自己会问什么。
这感觉很奇怪。
像一个棋手刚刚把手伸向棋盒,对方已经把他想下的位置让了出来。
荀彧沉默片刻,道:“周府之事,彧不关心。”
“袁术丢脸,曹公子扬名,这些也只是洛阳士族茶余饭后的谈资。”
“彧只想问一句。”
他看着曹操,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曹公子说天下将乱,是一时激愤,还是心中已有判断?”
曹嵩也看向曹操。
这个问题,他刚才也问过。
可荀彧问出来,分量又不一样。
曹操没有急着回答。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枚竹简,在桌上轻轻一放。
“先生觉得,如今的大汉像什么?”
荀彧道:“大木有蛀,根尚未折。”
曹操点头。
“说得好。”
“可若根下已经聚了火呢?”
荀彧眼神一凝。
曹操继续道:“外戚与宦官争权,士族与豪强夺利,地方官欺上瞒下,百姓卖儿鬻女。太平道在州郡传得越来越快,张角的名声已经不是一个妖道那么简单。”
“百姓为什么信他?”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一个人活不下去,会跪。”
“一群人活不下去,会逃。”
“天下人都活不下去,就会有人振臂一呼。”
曹操抬眼看向荀彧。
“到那时,先生觉得这火还压得住吗?”
荀彧没有说话。
曹嵩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是曹家家主,比曹操更清楚地方的账面。
这些年,曹家在各地都有商路和田庄。
表面看,洛阳歌舞升平。
可下面的确越来越不对劲。
流民多了。
盗匪多了。
交租越来越难。
地方官报上来的文书却一个比一个好看。
就像一个人已经咳血,却还在脸上扑粉,笑着告诉别人自己气色不错。
骗别人可以。
骗自己,就是找死。
荀彧缓缓道:“即便如此,也未必就是天下大乱。”
曹操笑了。
“先生这是在试我。”
荀彧没有否认。
曹操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七日。”
书房里顿时安静。
曹嵩眉头紧锁。
荀彧也终于变了脸色。
“曹公子为何敢断三十七日?”
曹操当然不能说系统。
他只是淡淡道:“各州郡太平道联络已久,洛阳还在装聋作哑。人心这东西,压得越久,爆得越狠。”
“先生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冀州、颍川、南阳、汝南打听。”
“只要看三件事。”
“米价,符水,流民。”
荀彧眉头微皱。
曹操继续道:“米价若涨,说明粮仓不稳;符水若盛,说明官府失信;流民若聚,说明州县失控。”
“这三件事合在一起,不叫灾。”
“叫乱世开门。”
烛火轻轻一跳。
曹嵩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荀彧看曹操的眼神,也第一次真正变了。
先前他来曹府,是因为好奇。
现在,那份好奇里,多了一丝郑重。
他听过许多年轻人谈天下。
袁绍谈天下,谈的是名望和人心。
袁术谈天下,谈的是门第和权势。
洛阳士子谈天下,谈的是诗酒风流、清议高名。
可曹操不一样。
曹操谈天下,谈的是米价、符水、流民。
很俗。
却准得吓人。
真正会塌的天下,从来不是先塌在宫门口。
是先塌在灶台边。
百姓锅里没米,才是大乱的开始。
荀彧轻声道:“曹公子此言,倒让彧想起一句话。”
曹操问:“哪句?”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曹操看了他一眼。
这句诗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但意思却没有错。
他没有纠结出处,只是笑了笑。
“所以我不想让他们苦太久。”
这句话落下,曹嵩猛地看向曹操。
荀彧也怔了一下。
曹操语气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拍案而起。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这话不是演出来的。
曹嵩忽然发现,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以前的曹操狂,是想让别人看见自己。
现在的曹操狂,是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这种变化,比周府反杀袁术更吓人。
荀彧缓缓道:“若真如曹公子所言,天下将乱,你打算如何?”
曹操没有绕弯子。
“第一,布眼睛。”
“洛阳各处酒肆、车行、马市、客栈、城门小吏,都要有人。”
“谁进城,谁出城,谁去袁府,谁进何府,谁和宦官来往,我都要知道。”
曹嵩眼角一跳。
这哪里是少年人胡闹?
这分明是要在洛阳织网。
曹操继续道:“第二,备钱粮。”
“乱世一来,黄金不如粟米,名声不如刀兵。曹家库里的钱,要换成粮、马、铁、药。”
“第三,收人。”
“不是只收士族,也要收小吏、游侠、商贩、车夫、医匠、冶工。大人物决定方向,小人物决定消息。”
荀彧听到这里,眼中已经不只是惊讶。
曹操说的每一步,都不像临时起意。
更像是心里早有一张图。
一张乱世还没来,就已经铺开的图。
曹嵩脸色沉沉。
“你说得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