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酒坊临着河,门外挑着两面酒旗,院中一排空坛刚洗过,水顺着石缝一直流到街边。
若不是玄天司盯了两日,谁也看不出这里藏着一口活灶。
冷无情把差役分在前后街,宋青书带两名弟子守住巷口。三人只能在确认邪术以后出手,青云观给他们的命令依旧是查验,不是攻灶。
燕十三看完酒坊院墙,低声道:“我从后面进。你在前堂别逞强。”
苏半夏还在为尝不出甜味窝火,闻言把衣袖往上挽了一截:“我进去买酒,又不是进去喝倒自己。”
“少喝也算。”
“知道了,燕管事。”
她整理好袖口,独自进了酒坊。
掌柜听说她开饭店,亲自叫伙计搬来三坛新酒,又添了一碟酒糟饼。苏半夏尝了前两坛,甜味虽然分辨不出,酒气、酸度和入口的厚薄还在,便照常挑出一坛适合醉鸡的,认真还了两回价。
掌柜将第三坛往她面前推了推,又叫人端出一碗红色酒曲。
“苏掌柜看看这个。新养的曲,发得快,到了冬日也不酸。”
苏半夏没有尝,只用筷子拨开表面。酒曲下方冒出一串细泡,筷子停下,泡也慢了;她重新搅动,红沫便一层层往上顶。
她失了甜味,反倒更留意曲里的气息。每当身边伙计开口,碗里的细泡都会跟着密一些,像在追人的呼吸。
“这曲一直放在暖房里?”
掌柜笑道:“酒曲自然要暖着养。”
“暖得连人喘气都听得见,倒是省柴。”
掌柜捏紧壶把,叫伙计替她装酒。苏半夏没再追问,后院没有烟,几扇高窗却全被木板钉死,墙缝中正往外渗热气。
她放下一块碎银:“这一坛给我留着,晚些叫人来搬。”
掌柜还想劝她试第三坛,街口已经传来玄天司差役敲门的声音。
后院里,燕十三也找到了那间发酵房。
房门外摆着四双鞋,鞋边压着换下来的短工衣裳,锁却是从外面扣上的。他贴近门缝,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指甲一下下刮过木板。
门锁附近还粘着一层红粉,与苏半夏方才见过的酒曲颜色相同。
燕十三没有立刻斩锁,只从墙后绕回前院,朝冷无情打了个手势。
冷无情亮出封场文书以后,掌柜一句也没争,只用指节在柜台上敲了一下。一名伙计立刻冲进后院,拉下墙边的铁环。
发酵房的门自行弹开。
热气裹着甜腻酒味涌出来,两名靠得近的差役只吸了一口,脚下便开始发软。
燕十三横剑拦住众人:“先开外门放气。他们不是想毁证,是想让人进去。”
掌柜趁乱往侧门退,冷无情带人追了过去。宋青书与两名弟子赶到后院,镇魂阵刚铺开,发酵房里便传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苏半夏用湿袖遮住口鼻走了进去。
四名短工分别倒在四口酒缸旁,手脚没有绳索,胸口却压着浸透酒液的布。每当他们喘一口气,酒布上的红色就深一分,呼出的白气则顺着房梁往中央聚。
房梁下吊着一团黑红色的人曲,已经长到半人高。它表面一鼓一缩,像一块没发好的面,里面却传出四道混在一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