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紫禁城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便压出了一道道深达寸许的车辙印。

三十六辆由两匹健马牵引的大车，首尾相连，将太和殿门前的空地堵了个严严实实。

每辆车上都堆着几个敞着口的红木大箱子，里面白花花的官银堆成尖儿，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银芒。

群臣上朝路过广场，一个个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呆头鹅。

有人脚下踩空差点滚下台阶，有人用宽大的朝服袖子死死捂着脸，生怕多看一眼那堆银子就沾上晦气。

那可是户部尚书崔浩藏在假山里的“清白”。

如今被萧景明连锅端了，大喇喇地摆在天子脚下。这是在打崔浩的脸，更是把整个文官集团的脸扔在地上摩擦。

太和殿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砰！”

左都御史李清流一步跨出，双手捧着象牙笏板，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在大殿穹顶上嗡嗡作响。

“陛下！萧贼狂妄！昨日竟率领东厂鹰犬，光天化日之下强闯二品大员府邸！”

李清流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胸口，花白的胡子抖得像风中的蒲公英。

“砸门毁院，发掘假山，惊吓尚书家眷，此等行径与山大王何异？崔尚书受此奇耻大辱，昨夜已在府中递了辞呈，声称无颜苟活于世！”

李清流越说越激动，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队伍末尾打哈欠的萧景明。

“此贼不死，大雍朝纲不振！老臣恳请陛下，即刻将萧景明拿下，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臣等附议！”

呼啦啦一大片言官跟着跪了下去。

内阁首辅林万卷依旧闭着眼睛，双手拢在袖子里。但他微微扬起的下巴，显然是在等龙椅上那位给个交代。

若是往常，被百官这么逼宫，魏渊就算不杀人，也得下旨申斥几句来安抚群臣。

可今天，龙椅上的魏渊姿势有些奇怪。

他身子大半倾斜着探出龙椅的扶手，脖子伸得老长，两只眼睛越过跪在殿内的李清流，直勾勾地盯着殿门外那三十六辆马车。

魏渊的喉结上下一滚，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

那可是白花花的现银啊！大雍国库五年都没见过这么多成色的官银了！

“陛下？”李清流没听见动静，抬起头，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魏渊这才慢吞吞地收回目光。

他往龙椅的靠背上一靠，伸手掏了掏耳朵，随即将指尖的一点碎屑弹飞。

“李爱卿刚才说什么？”魏渊打了个哈欠，“今早风大，殿门开着，朕这耳朵里灌了风，一句都没听清。”

李清流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

你耳朵灌风？我刚才那嗓门喊得太和殿的灰都掉下来了，你跟我说没听清？

李清流咬着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准备把刚才的弹劾再重复一遍。

“陛下没听清，微臣可以给李大人复述一遍。”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李清流。

萧景明整理了一下那身皱巴巴的六品官服，从队尾溜达着走到大殿正中央。

他手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啪嗒一下扔在李清流面前的地砖上。

“李大人的意思是，我带着人去户部尚书家里，强拆了他的大门，砸了他的假山，还逼得他要死要活。”萧景明摊开双手。

“难道不是吗！”李清流怒目而视，“你一介商贾，不知礼仪廉耻，把朝廷命官的府邸当成你家后院！”

萧景明笑了，他弯下腰，用手指点了点地上的账册。

“李大人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这怎么能叫强闯民宅呢？这明明是大雍皇家债务司开展的第一次不良资产清收行动。”

萧景明站直身子，冲着魏渊拱了拱手。

“陛下，经过微臣昨夜连夜核算，崔尚书家那座假山里，共计起获隆庆四年的赈灾官银五百万两。加上他原本欠国库的三十万两无息贷款，这叫本息并罚。”

魏渊坐在龙椅上，手指在金龙头扶手上敲击出欢快的节奏，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