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照明灯像是一只只惨白且不知疲倦的眼,冷冷地注视着这方逼仄的空间。
深夜的医院里死气沉沉,空气像是凝固了的胶水,家属压抑的低泣声时断时续,周淼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了一层湿热的保鲜膜里,连毛孔都在绝望地喘息。
“病危通知书”上那几个冰冷的黑体字,还在他脑海里像烙铁般反复烫灼。
他烦躁得几乎要发疯,猛地转身,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大步流星地走向拐角处的窗户。他需要风,需要一点能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沉闷空气。
夜风从半开的推拉窗里挤进来,带着深夏的凉意,勉强吹散了他额角黏腻的冷汗。
周淼双手撑着冰冷的窗台,闭上眼,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浊气吐出去。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那个逼仄的拐角时,余光却捕捉到了一抹极其违和的、蜷缩在阴影里的白。
周淼的动作猛地僵住。
那不是杂物,那是苏洛。
她毫无生气地倒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像一片被秋风无情扫落的枯叶。
周淼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大脑甚至来不及处理眼前的画面,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跪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不觉。
“苏洛!”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捞进怀里。触手所及,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她全身冰凉得像是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太久的玉,可诡异的是,当他的掌心贴上她的脸颊和颈侧时,却又被一股骇人的滚烫灼得指尖发颤。
那是高烧,极度的、正在吞噬她生命力的高热。
她面色苍白得宛如一具失血的尸体,连嘴唇都褪成了透明的灰白,只有双颊泛着两团病态的、不正常的潮红。
苏洛整个人静静地倒在他的怀里,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游丝般的呼吸,轻的轻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即使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它还在努力证明着这具冰冷的身体里,尚存最后一口气息。
“苏洛,你醒醒……”周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把将她紧紧按在自己温热的胸口,试图用自己身上的体温去捂热这块即将碎裂的冰。
他单手死死箍住她轻飘飘的身体,另一只手慌乱地摸出手机。
屏幕幽冷的光照亮了他惨白如纸的脸,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戳动,连拨了两次才终于接通。
“戚风!立刻到医院,苏洛晕倒了,高烧,给苏洛多带点衣服,她的衣服冷透了!我带她去找医生!”
电话那头似乎还带着睡意的错愕,但周淼已经等不及了。
他猛地挂断电话,将手机胡乱塞进裤兜,随后双臂倏地发力,将怀里轻得没有重量的女孩打横抱起。
“别睡……苏洛,你给我清醒点!”
他咬着牙,眼眶红得几乎滴血,抱着她撞开护士站的门,嘶哑的吼声撕裂了走廊的死寂:“医生!医生!!”
值守护士和值班医生闻声狂奔而来,推来急救平车,快速将苏洛安置平躺。
原本静谧的急救区瞬间灯光大亮,仪器蜂鸣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绷到极致。
周淼站在急救区门外,指尖紧绷发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后怕。
就在这时,周淼口袋里的手机像是催命符一般,突兀地、疯狂地振动起来。
周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摸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小妹”两个字。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慧萍?”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泣声,紧接着,周慧萍颤抖到变调的声音砸进了他的耳膜:
“大……哥!二哥身体的各项指标又在恢复正常,医生说,他……他有希望活过来了!”
周淼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晃得他眼前发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大哥,你听见了吗?医生说只要二哥能熬过今晚,就有希望醒过来了!大哥……”电话那头,周慧萍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周淼缓缓闭上眼睛,仰起头,将后脑勺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弟弟有救了。
可是,当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苏洛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时,那股刚刚涌上心头的狂喜,瞬间又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死死扼住了咽喉。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道,“我马上过去。”
电话匆匆挂断,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戚风衣衫微乱,一路快步奔跑而来,手上提了一个很大的小熊帆布包,眼底满是慌乱与焦急。
她冲到周淼面前,喘着粗气,脸色发白:
“苏洛怎么样了?里面什么情况?”
两人皆是满心焦灼,没有多余寒暄。
周淼快速收敛所有心绪,用最简洁精准的话语,完成了短暂却清晰的交接:
“突发重度失血虚脱,叠加四十度超高热危象,正在紧急抢救。周炘宇已经转危为安,进重症监护室了,暂时没有任何风险,我现在赶过去。这里交给你,守好急救室,有任何其他情况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
戚风重重点头,目光死死盯着急救室大门,语气坚定:
“你放心去,我守在这里,一刻不离。”
她是苏洛唯一的挚友,此刻满心都是奄奄一息的苏洛,满心懊悔与心疼,恨自己没有跟着苏洛来看周炘宇。
确认戚风稳稳接手,全程留守看护后,周淼再无顾虑。
他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急救室大门,压下心底所有的担忧与酸涩,转身抬步,快步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去。
一边是生死未卜、正在抢救的苏洛,一边是浴火重生、终于平安的弟弟。
一危一安,遥遥相对。
长廊灯光冷白,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又孤沉,步履匆匆,奔赴向那个终于迎来新生的弟弟。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弟弟出事完全都是因为他。
重症监护室外那扇厚重的铅门,像是一道隔绝生死的冰冷屏障。
周淼站在门前,透过那扇窄小的、满是水汽的玻璃窗,死死盯着病床上插满管子的周炘宇。
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像是微弱却坚韧的脉搏,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奇迹。
他赢了。他从敌人手里抢回了弟弟。
可是,当他转身的那一刻,那股失而复得的狂喜却像是被走廊尽头的冷风瞬间吹散。
他的脑海里,全是苏洛倒在拐角处那毫无生气、浑身被雨水浸透后冰凉的模样。
周淼猛地转过身,像是一头终于挣脱了枷锁的野兽,大步流星地朝着急诊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戚风正安静地坐着。周淼身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听到那阵急促的脚步声,戚风抬起头,看到周淼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了?”周淼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色。
“人已经说脱离了危险,正在输液。”戚风又压低了声音,生怕里面完全不省人事的苏洛听到一样,
“幸好你发现得及时,刚才医生说,她差点连心跳都快停了。”
周淼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在这一瞬间一点一点垮塌了下来。
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着走到急诊室门口,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病房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苏洛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褪去了那种令人心惊的、病态的潮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进她冰冷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