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上海,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方浜路的一条无名支巷里,冷风卷着街边的尘土,慢悠悠扫过青石板路面。整条巷子黑漆漆的,连一丝灯火都无,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孙强带着两个特高课的便衣,已经在这里潜伏蹲守了大半宿。
三人提前分好了点位,各司其职。孙强守住巷子东头的暗处,身形隐在斑驳的墙体阴影里,一动不动。一名便衣悄无声息贴在西头墙角,屏住气息蛰伏。剩下的那名便衣,则靠在巷子中段的墙根下,故意歪着身子,摆出一副酩酊大醉、就地酣睡的模样,用来掩人耳目。
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就过了凌晨两点。
整条街巷万籁俱寂,唯有夜风穿巷的细碎声响。就在这时,巷深处那扇没有门环、破旧斑驳的木门,轻轻裂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一道瘦削的黑影,借着夜色掩护,侧身小心翼翼地挤了出来。
这人极为谨慎,全程没有点亮半分灯火。踏出木门的瞬间,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身形压低,一动不动地伫立了片刻,像是在凝神侧耳,仔细探查巷子里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抬脚,朝着巷子西头的方向缓步走去。
藏在东头暗处的孙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敛住所有气息,身形稳如磐石,半点未动,刻意装作毫无察觉。
西头蹲守的便衣同样发现了来人,立刻微微缩身,把整个人彻底藏进墙体阴影中,屏息静待。
那道黑影一路贴墙前行,脚步轻盈又谨慎。可就在走到巷子中段、距离假醉的便衣不远时,他的脚步忽然莫名一顿,明显慢了下来。
墙根下装醉的便衣拿捏好了时机,慢悠悠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伸了个慵懒的懒腰,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几句醉醺醺的胡话,紧接着身子一翻,随意将一条腿伸直,横在了半边巷道里。
赶路的黑影瞬间停下脚步,身形微微一顿,明显陷入了犹豫。
巷子里的氛围瞬间变得微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迟疑片刻后,他再次往墙壁上贴了贴身子,尽量把身形缩到最小,打算从熟睡“醉汉”的侧边悄悄绕过去。
就在他侧身挪步、堪堪经过便衣身侧的瞬间,地上那条伸直的腿忽然轻轻一动,精准地磕在了他的脚踝上。
猝不及防的磕碰让他重心一歪,身子猛地一个趔趄。危急关头,他飞快抬手撑住身旁的砖墙,借力稳住了摇晃的身形,堪堪没有摔倒。
“走路不长眼啊?!”
装醉的便衣立刻睁开眼睛,满脸戾气,带着浓重的酒气低声呵斥,语气蛮横又随意,完美贴合了醉酒路人被磕碰的模样。
黑影全程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面容,一言不发,没有丝毫争辩。
站稳身形后,他不再拖沓,脚下步伐骤然加快,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西侧快步走去。
一直等到这人彻底走出支巷西口,消失在巷外的街道视野中,守在西头的便衣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压低身形,远远地缀在对方身后,悄然跟踪。
孙强见状,当即从东头的潜伏点撤出,绕开主巷,从外围的小路快速绕行,很快和追踪而出的便衣汇合。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安全的跟踪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那道黑影身后。
黑影穿街过巷,步履沉稳,路线十分固定。接连走过两条街道后,他径直拐进了方浜路北侧一条更为狭窄幽深的小巷深处。
小巷尽头,坐落着一间早已关门歇业的杂货铺。黑影走到铺门前站定,抬手,不急不缓地在老旧的木门上轻敲三下。
笃、笃、笃。
三声轻叩,节奏规整,明显是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门板之后很快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有人应声,将木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细缝。黑影侧身一闪,迅速钻进铺内,木门随即轻轻合拢,恢复了原本紧闭的模样。
孙强牢牢记住了这间杂货铺的门牌号,不敢记错分毫,随即带着身旁的便衣,悄无声息地悄然退离现场。
等两人赶回七十六号特工总部时,天边依旧漆黑一片,黎明尚且未至,天色依旧沉沉。
孙强第一时间找到郑耀先,将昨夜深夜蹲守、跟踪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地详细汇报。
郑耀先听完全程叙述,神色平静,沉声开口问道:“从支巷里出来的那个人,你看清样貌了吗?”
孙强微微摇头,如实回道:“没看清。他全程贴着墙根走,帽子压得极低,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完全看不见五官。不过他的身形步态,和顾金标十分相像。身形瘦削,走路的时候双肩微微向前佝偻,这个特征特别明显。”
郑耀先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今晚他应该不会再有任何动静了。明天夜里继续去原地蹲守,重点盯着这间杂货铺,看他是否会再次外出。”
次日上午,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是野口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野口语气笃定,开门见山:“昨夜我的人驻守在方浜路支巷西头,同样发现了那名可疑人员。我们的人跟了一段距离,亲眼看着他钻进了北边窄巷的一间杂货铺。听说你的人昨夜也在那片蹲守,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个人?”
“看见了。”郑耀先语气平淡,从容应答,“我的人一路跟踪,直至杂货铺门口,已经记下了准确的门牌号。”
野口接着说道:“我今早已经派人核查过那间铺子了。铺面常年关门不营业,后院住着人。租客姓顾,年纪四十有余,一口地道的南市口音。根据周边邻居供述,此人租下这间铺子许久,平日里从不开门做生意,唯独深夜偶尔会有人进出,行踪十分诡秘。目前我的人手已经全部部署在杂货铺外围,全天候蹲守,只等他出门。”
郑耀先稍作思索,沉声安排:“今夜我的人也过去蹲守。咱们两边相互配合,切记不要贸然同时动手。一旦此人出门,我这边的人正面尾随跟踪,你的人在后方封堵,断他后路,绝不能让他折返逃回杂货铺。”
“可以。”野口当即应允,敲定部署,“我的人守小巷东头,你的人驻守西头。他一旦踏出铺子,你从前侧跟进,我们从后侧包抄,两头合围,他插翅难飞。”
挂断电话后,郑耀先立刻让人叫来孙强,将他和野口商定的合围计划,完整告知。
孙强听完,眼神一凝,低声问道:“今晚就要动手抓人吗?”
“不急。”郑耀先摆了摆手,语气沉稳,“今夜只跟踪,不抓捕。他一旦从杂货铺出来,你带人在前侧尾随,特高课的人跟在后方。首要目的是摸清他的去向、对接的落脚点。”
他顿了顿,继续细致叮嘱:“如果他往苏州河方向走,就在河岸边伺机堵住。若是他钻进南市老城厢深处,你们跟踪到老城厢外围即可止步,万万不可贸然跟进进去,以免中了埋伏。”
孙强郑重颔首,将所有指令牢牢记在心里,应声退下待命。
下午三点过半,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汪曼春走了进来。
她手中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窄纸条,进门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纸条轻轻放在桌面上,开口说道:“我的外勤人员今天在南市老城厢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对方身穿蓝布短褂,身形干瘦,走路双肩前倾佝偻,体态特征,和昨天十六铺码头出现的可疑之人高度吻合。”
“这人进了老城厢里的一家茶馆,独坐了半个时辰左右,没和任何人交谈,随后便起身离开。我的人一路悄悄跟踪,亲眼看着他走进了方浜路北侧窄巷的那间杂货铺。”
汪曼春抬眼看向郑耀先,精准问道:“这就是你们昨夜蹲守的那个据点,没错吧?”
“是同一个地方。”郑耀先点头确认。
“那你们今夜打算收网动手?”汪曼春追问。
“今夜只跟踪合围,暂时不动手。”郑耀先如实告知,“他出门后,特高课人手在后,我的人在前,双向牵制跟踪。”
汪曼春闻言,了然点头,语气干脆:“既然如此,我的人今夜就全部撤出来,不掺和你们的合围部署。但我留个后手,若是你们两头合围失利,让他逃脱了,我的人立刻接手拦截抓捕。”
“可行。”郑耀先微微颔首,稳妥安排道,“你只需在老城厢外围留一个人手放哨即可。万一他挣脱包围、从其他方向逃窜,也好第一时间传信报情况。”
汪曼春没有异议,点头应下,转身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夜幕再次降临,夜色渐浓。
晚上九点多,孙强带着一名行动处的外勤人员,准时抵达方浜路北侧的窄巷。
此时,特高课的便衣早已提前到位,分别把守在小巷的东西两头,隐蔽蛰伏,静待目标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