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八章 草约
六月初十,官庄镇互市来了个穿绸袍的蒙古人。
互市管事刘管事认得他——去年来过一趟,大汗的使者塔海。这回塔海没带四个大木箱,只带了一个随从,马背上驮着一只皮囊和一封蜡封的文书。他进了互市棚,把文书往桌上一搁,自己倒了碗茶灌下去。
“刘管事,麻烦通报一声。大汗让我来,有份草约要跟潞州签。”
刘管事把文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封皮上写着蒙古文,他不认得,但认得封皮上大汗亲军的火漆印。他没敢耽搁,一面稳着塔海在官庄镇歇息,一面飞马报潞州。
赵文远接到消息时正在二堂看夏粮入仓的账。他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大汗的使者又来了。这回带了份草约,说要签。”
李简在旁边皱了皱眉:“去年都头拒了,大汗没再来。这回又来,怕是不光为了互市。”
“先让他进来。看看草约写的什么。”
六月十二,塔海到了潞州。赵文远没在二堂见他,选了城南驿站棚旁边的一间空屋,摆了张桌子,两边各坐两个人。赵文远和孙主事坐这边,塔海和他随从坐那边。
塔海进了屋,拱手行了个蒙古礼,汉话说得流利。
“赵先生,去年我跟张都头见过面。张都头拒了大汗的条件,大汗没说什么,让我回去如实禀报。回去之后,大汗琢磨了一年,这回让我带了份草约来。条件改了。”
说着把草约递上来。赵文远接过来看了。草约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工整,内容不长,分三条。
第一条,互市加量。潞州每年给蒙古提供五千斤铁、一万斤盐、三千匹布,按市价换,蒙古给钱给货。
第二条,蒙古商队从潞州过境往南走,潞州不收税、不设卡、不拦人。但蒙古商队不在潞州境内驻留,过境就走,不进城、不扰民。
第三条,潞州北边的界壕旧址,往北让出五十里。五十里之内,潞州不设哨、不屯兵、不越界。蒙古人也不往南伸手。这五十里算缓冲区,谁也不占。
赵文远把草约看了两遍,递给孙主事。孙主事看了,低声说了一句:“第一条好办。第二条比去年退了一步——去年要的是随便过境,这回加了‘不驻留、不进城、不扰民’。第三条让出五十里,这事得琢磨。”
赵文远点了头,对塔海说:“塔海,草约我看了。第一条好办。第二条比去年退了一步,但还得细谈——过境商队多少人、多少车、走哪条路、潞州怎么验、出了事怎么管。这些得定细了。第三条让出五十里,这不是小事。那五十里地里有潞州百姓开的荒,有哨探的暗桩。让出去,百姓的地怎么办?暗桩撤不撤?”
塔海想了想:“赵先生,第一条好办,第二条可以细谈。第三条——大汗的意思是,那五十里地本来就没多少人,潞州百姓开荒的,蒙古给补偿。暗桩的事,大汗说潞州不设哨,蒙古也不设哨。缓冲区里谁也不驻兵,谁也不越界。两边各让一步。”
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塔海,你回去跟大汗说——第一条,潞州认。第二条,潞州派人跟你们细谈,把过境的规矩定清楚。第三条,潞州得商量。让出五十里不是小事,潞州得跟乡老会、屯垦点、真定太原都商量一遍。商量定了再回话。”
塔海点了头,当天就赶回蒙古去了。
赵文远把五个人叫到二堂合议。
“草约的事,你们怎么看?”
李简先开了口:“第一条好办。五千斤铁、一万斤盐、三千匹布,按市价换,潞州出得起。铁坊多打一个月,盐从互市上多换些,布让织坊赶一批。不亏。”
孙主事接话:“第二条比去年退了一步。去年要随便过境,今年加了‘不驻留、不进城、不扰民’。可以谈。但得定细——过境商队多少人、多少车、走哪条路。走官道还是走山路?走官道,潞州得派人验货、验人。走山路,山里有匪,出了事谁管?这些得写清楚。”
周队正皱了眉:“第三条最麻烦。让出五十里,那五十里地里有石岭关往北的哨探暗桩,有屯垦点往外开的荒地。让出去,哨探得撤,荒地得丢。撤了哨探,蒙古人要是趁虚摸过来,潞州北边就瞎了。”
张雨在旁边说了一句:“地界的事我不懂。但有一条——让出五十里,那五十里地里要是有人住,得先迁出来。迁人得给粮、给地、给房。这笔账得算清楚。”
赵文远听了四个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