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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老爷子摊牌

# 第145章:老爷子摊牌

晨光漫过京郊四合院的青灰瓦顶,老国槐的斜影投在影壁的福寿石雕上,落了一地细碎鹅黄色的花苞,风一吹,花苞滚过青石板缝,落在杜志远沾了薄尘的鞋面上。他站在褪了漆的朱漆大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眉骨那道两厘米长的浅疤,怀里贴着王全签字的供词副本和那支录音笔,冰凉的触感隔着两层布料蹭着皮肤,像父亲隔着四十年时光按在他心口的手,沉得发烫。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穿藏青中山装的***在门后,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半白,是林万山的长子林伯庸。他扫了杜志远一眼,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侧身让出通路,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灰:“杜同志,父亲等你很久了,他说要单独和你谈。”杜志远微微点头,跟着他穿过垂花门,廊下挂着的画眉鸟笼歪靠在柱子上,食罐空了大半,鸟缩在笼角,连啼叫都懒得发出,整座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却静得吓人,连风声都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散了油尽灯枯的老爷子最后一口气。

东屋上房的门虚掩着,一推开门,浓重的药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窗棂上挂着半旧的青纱帐,把刺眼的晨光滤得柔柔软软。大床上靠着荞麦皮枕头半坐起身的老人,就是藏了四十年的真凶林万山。八十六岁的年纪,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出来,皱巴巴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吓人,像浸了几十年的老墨,透着淬过血的狠劲。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半根乱发都找不到,身上盖着素色缎被,露在被外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皱得像干树皮,大拇指上套着一枚满绿的翡翠扳指,那是四十年前从祁连山古墓里摸出来的陪葬品,杜志远早就在旧档案里见过记载。

林伯庸给杜志远搬了酸枝木椅子放在床前,轻声说了句“我在外头守着”,就带上门退了出去,房间里一下子只剩下两道高低起伏的呼吸声,林万山的呼吸带着细碎的哮鸣音,像拉着一个漏风的破风箱,每一次起伏都透着油尽灯枯的沉重。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咬得异常清晰,没有半分慌乱:“你就是杜文轩的儿子?比我想象的有种,敢孤身追到我这四合院来,不错,像你爹。”

杜志远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老人脸上,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林万山,四十年前杜文轩调研遇害,祁连山战国古墓盗掘,近些年你和江州顾慎行勾结,盗挖江州春秋古墓、倒卖文物,买通官员收受贿赂,桩桩件件我们都有铁证,今天我来,就是听你亲口说一句。”

林万山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咳了好半天才能喘过气,嘴角沾了一点药渍也懒得擦,他盯着杜志远,眼睛里翻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说什么?说我杀了你爹?没错啊,就是我下的令,就是我让人动的手,那三箱陪葬金器也是我拿的,那又怎么样?杜文轩就是迂腐,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走,非要撞破我的好事,挡我升官发财的路,他不死谁死?”他顿了顿,枯瘦的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裹着锦缎的小木盒,打开推到床沿,那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枚半透明的象牙印章,印面上阴刻的“杜文轩”三个字清晰可见,边缘那道细小的磕碰痕迹,杜志远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七岁的时候爬书桌偷拿父亲印章玩,失手摔在青砖地上磕出来的。

杜志远的指尖猛地一颤,左眉骨的旧疤突突跳了起来,憋了两辈子的酸意混着恨意顺着血管往上撞,喉咙紧得发疼,他攥了攥拳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稳:“你活了八十六岁,权也有了钱也有了,到死都不觉得自己错?”

“错?这世上哪有什么对错,只有输赢。”林万山嗤了一声,把印章塞回枕头底下,歪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语气满是不屑,“我十八岁的时候饿得吃观音土,一家人饿死三个,那时候谁给我讲对错?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步步爬到今天,靠的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爹要断我的路,死了活该,我半分悔意都没有。我赢了四十年,安安稳稳活到八十六,你爹呢?早成了乱葬岗里一捧黄土,连名声都烂了几十年,你说,谁对谁错?”他顿了顿,又斜着眼扫杜志远,嘲讽的意味更浓:“小子,我知道你拿了王全的供词,能抓我,能判我死刑,那又怎么样?我林家三代,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遍布全国各地各个衙门,盘根错节几十年,你能把所有人都抓了?你动我一根手指头,他们能把你生吞活剥了,你一个江州来的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想掀我林家的根?做梦吧你。”

杜志远看着眼前这个顽固到骨子里的老人,反而笑了,他往前微微欠身,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房间的空气里,带着千钧分量:“我从来没说过我一次就能扫完所有污秽,我也承认,你经营了一辈子的关系网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连根拔掉的。可那又怎么样?今天我能抓到你,能把你钉在耻辱柱上,那就是拔掉了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钉子。抓一个是一个,拔一个是一个,今天抓你,明天抓你安插出去的人,后天清你留下的烂摊子,就算我这辈子清不完,还有下一代,下下一代,总有一天,所有吃了百姓的、拿了昧心钱的,都要原原本本吐出来,都要为自己做的恶还债。”

他抬手按了按怀里的供词,左眉骨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那是前世临死前挨的一刀留下的印子,也是这一世他披荆斩棘的勋章:“我爹当年跟我说,当官就得给老百姓撑伞,谁要是挡了老百姓的天,断了老百姓的路,就算他躲到九天之上,我们也得把他揪下来,重新给老百姓撑开一片天。你说我掀不翻整个网,我认,今天我来也不是要掀整个网,我就是来要一个交代——给我爹,给四十年前冤死的人,给那些被你盗走的文物,被你害过的百姓,要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你作恶一辈子,就算死了,也要留着骂名在史志上,让后代子孙都知道,你干过多少伤天害理的缺德事。”

林万山盯着杜志远看了足足半分钟,脸上的嘲讽一点点退了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哼了一声,猛地转过脸对着窗外,不再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起伏。杜志远也不多留,他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藏青夹克,把供词复印件轻轻放在床头的描金柜子上,开口道:“传票很快就会到,你好好等着,法律会给所有人一个公道。”

拉开房门的瞬间,敞亮的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晃得林万山睁不开眼,他看着杜志远挺拔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杜志远走过垂花门,林伯庸站在影壁墙下,脸色灰败如死,杜志远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径直往大门外走,老国槐的落花落在他的肩头上,风一吹,滚落在青石板上,沾了一点薄尘。

站在四合院门外的柏油路上,杜志远抬头看着天上蓝得透亮的天,敞亮的阳光晒在脸上,暖得有点发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槐花清甜的香气,那是压在他心口两辈子的阴霾散了之后,第一口这么清爽的空气。四十年的沉冤,两辈子的执念,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前面就算还有刀山火海,还有无数明枪暗箭,他也照样敢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云开雾散,走到青天大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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