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过那一场之后,任世平跟敏芝,就不说话了。
不是那种赌气不说话的不说话。
是真的一句都不想说。
饭还是敏芝做。
做好端上桌,她自己盛一碗,坐在灶房的门槛上吃。
任世平在那桌边坐下,一个人吃完,把碗一搁,就出门去了。
夜里两个人,一个睡里屋,一个睡在浩盛那屋。
那屋里头,还留着浩盛的东西。
一个旧书包,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一张卷子,压在桌上。
任世平躺在那一张床上,睁着眼,看那顶棚。
他那人,心里头藏着一件事,藏了很多年了。
他想着,他这一辈子娶的这个人,不是他想娶的那个人。
这话,他没跟谁说过。连他哥,也没说过。
他想着年轻的时候,镇上放电影,人家都是两口子,一前一后地走。
他见过,那些女的,个子高高的,穿一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走在男人身边,男人手里拎着个凳子,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他想着,他也想过这么一回。
可他没有。
他想着敏芝那副样子。
个头不到他肩头,走路的时候,两条腿迈得急,一颠一颠的。
脸盘子宽,皮肤黑,一笑起来,眼角上那几条纹,就全都出来了。
他想着,跟她一块儿走在人前头,他心里头,就别扭。
他想着,他这别扭,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些年,村里人家,红白喜事,摆席,请客。
他去了,人家都是两口子坐一处。
他呢,坐一会儿,就说地里还有活,先回去了。
有一年,敏芝的娘家那边,办喜事。
他跟敏芝,一块儿去。
走到村口,敏芝想跟他,并肩走。
他把脚步,放快了些,走到前头去了。
敏芝在后头,跟了几步,就没跟了。
他没回头看,不知道她那时候脸上是什么神色。
这事他后来回想起来,心里头也有点不好受。可到下一回,他还是这样。
他想着,他任世平,是有一点,要脸面的。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他自己心里头,清楚。
他想着,他出身,也不好。
爹娘都是种地的,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他念书,念到初中,就没往下念了。
他这一辈子,就在那几亩菜地里,打转。
可人这个东西,就是这么怪。他自己,出身不高,反倒,看不上,跟他一样出身的人。
他想着,他这一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人家,把他,跟那些,土里土气的人,放在一块儿。
他想着,他这人,长得不差。
年轻的时候,一米七几的个子,脸也周正。
他想着,他要是,换个门第,换个地方,他保不齐,能娶个,什么样的。
他这么想着,心里头,就更不是滋味。
可敏芝那边,也不是好惹的。
敏芝这个人,个子小,脾气不小。
她这半辈子,过得不容易。
她嫁给世平那年,才十九。
那时候她娘家也穷,她爹死得早,她娘带着三个孩子,过得有一顿没一顿。
她嫁过来头一年,就怀了孩子。
那孩子没留住,三个月上,掉了。
那天她在地里挑水,挑了一担回来,就见了红。
那一夜她坐在灶房里哭,第二天照样起来做饭。
她想着,她这辈子吃的苦,不比谁少。
她想着,她那男人瞧不上她。
这事她心里清楚。她这人不傻。
她想着,那些年,他走路走在头里;吃饭吃得快,吃完就走;跟她说话,没一句是长过三句的。
她想着,那不是他的性子,那是他不想。
她也想过往好处想。
她想着,他这人脸皮薄,不爱在人前头亲热。
她想着,男人大多这样。
可这回浩盛出了事,他把话说出口了。
他说,这孩子是你惯出来的。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
她想着,她这辈子为这个家做牛做马。
她想着那孩子是她的命。
她想着如今孩子关在那看守所里,她当娘的连看一眼都不行。
她想着她这心里头本来就是个窟窿了,他还要往上头再扎一针。
那几日她不是不说话,是把话攒着。
到了第五天,攒不住了。
那天是晌午。
任世平从外头回来,进门把那帽子往桌上一扔。
敏芝把那碗往桌上一顿。
“任世平,”她说,“你有话就说出来。”
任世平抬起头:“什么话?”
“你这几天,脸拉得跟驴脸似的。”敏芝说,“你心里头有什么,你都说出来。”
任世平把那帽子又拿了起来。
“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没有?”敏芝说,“你没有,你摔碗?”
“我摔碗了么?”
“你摔了。”敏芝说,“你天天摔。”
任世平站在那儿。
他想着,这几天他确实摔了。
碗、筷子、门,都是摔着关的。
“我心里头不好受。”他说。
“你不好受,”敏芝说,“我就好受?”
她把围裙解下来,往凳上一扔。
“任世平,”她说,“你是不是嫌我?”
这一句把任世平问住了。
他站在那儿,没言语。
敏芝看着他。
“你说话。”她说,“你嫌我就说出来。你这半辈子心里头那点事,我不是不知道。”
任世平把那帽子放下了。
他想着,这话到头了。
他想着,这话他闷了三十年。
“我不嫌你。”他说。
“你不嫌,”敏芝说,“你说那话?”
“我那是急。”
“急?”敏芝说,“你急,你就说,孩子是我惯出来的?”
任世平不言语了。
敏芝站在那儿,那眼泪没掉下来。
“任世平,”她说,“我问你一句,你答我一句。你当初娶我,是你自己愿意的么?”
这一句话问得太狠了。
任世平站在那儿,那脸一点一点地涨红了。
他想着,这话他不能答。
他想着,他要说愿意,那是假话;他想着,他要说不愿意,那这话一出口,这个家就真完了。
他没答。
敏芝就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她说。
她把那凳子往边上一踢,转身往里屋去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旧包袱。
“你干啥?”任世平说。
“我走。”敏芝说,“我回我娘家。”
任世平一步跨过去,把那包袱拽住。
“你疯了!”
“我没疯。”敏芝说,“你嫌我嫌了三十年。这一回你把我嫌到底了。我一个卖菜的妇人,我也有脸!”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任世平把那包袱拽得紧。
“你撒手!”
“我不撒!”
两个人在院子里拽那一个旧包袱。
那包袱的系带松了,里头掉出来一件旧衣裳。
敏芝蹲下去,把那衣裳拾起来,抱在怀里。
她不走了。
她往那门槛上一坐。
“任世平,”她说,“我跟你说明白。这日子我跟你过够了。你要是觉得我不配你,那咱就离。离了我带着我那孩子过。”
“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离!”
任世平站在那儿,那两只手攥得指节都白了。
他那个人,最怕的就是有人拿话把他顶到墙上去。
敏芝这一句,把他顶到墙上了。
“离就离!”他说。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想着,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可这话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敏芝坐在那门槛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真话?”
任世平把脸别过去了。
“我说的是真话。”
那院里静了。
静得连屋檐底下滴下来的一滴水都听得见。
这事当天就传开了。
村里就是这样。
一家的事,不出半天能传到半个村。
头一个听见的是隔壁那家。
她家女人来借一根葱,站在院门口,把话听了一半。
到了傍晚,村口那几个老头坐在石头上抽烟,就拿这事说嘴。
“任家那两口子要离。”
“离?他俩过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也离。如今这年月,离婚的多了。”
“他那老子娘,也不是省油的灯。”
到了第二天,话就传到了浩楠耳朵里。
捎信的是村里的一个人。
浩楠当时正在城里跑案子的事。
他接了那信,站在街上半晌没动。
他想着,这事要是真的,那他小爹那家就散了。
他想着,他得给他爹打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他爹单位上的。
那头接电话的是个干事。过了一会儿,世和来了。
“喂?”
“爹,”浩楠说,“是我。”
“哦。”世和说,“什么事?”
浩楠把话说了。他从那离婚说起,说到那话是从哪儿来的。
他自己也不信。可村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那头静了一会儿。
“胡闹。”世和说。
就两个字。
浩楠在那头等着。
“你在哪儿?”世和问。
“我在城里。”
“你先去一趟。”世和说,“你劝一劝。”
“我劝了。”浩楠说,“我上回在那儿就劝过。我小爹那脾气,我劝不动。”
“劝不动也得劝。”世和说,“这事不能再往下走了。一个家到了这一步,那就完了。”
他停了停。
“这样。”他说,“你明天把你小爹带到我这儿来。”
“他肯来么?”
“你就说,我叫他来。”世和说,“他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他。”
浩楠把那话应下了。
那一夜浩楠没睡好。
他想着这两天跑的事。
他想着那看守所。
他想着小爹那张脸,想着小娘那张脸。
他想着,他这么个人,年纪轻轻,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堆事。
他也是个人,也有累的时候。
可他想着,这些事他不管,谁管。
第二日,浩楠坐了头一班车回柳树湾。
他进门的时候,任世平正在院里捆柴。
“小爹。”浩楠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任世平抬起头,把手里那根绳放下了。
“你来干啥?”
“我爹叫你去一趟。”浩楠说。
任世平的脸色就变了。
“他叫我去干啥?”
“他没说。”浩楠说,“他就说叫你过去。你要是不去,他就来。”
任世平站在那儿半晌没言语。
他想着他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哥这一辈子话不多,可要说一句话,那是说得出来做得出来的。
他想着,这一趟他得去。
他把那绳往柴上一搭。
“我换件衣裳。”
到了城里,天还早。
世和在院里劈柴。
那斧头一下一下落在那木桩上。
见了世平,他把斧头搁下,站起来。
“来了。”他说。
“来了。”世平说。
“进屋。”
屋里那张桌上摆着茶。
世和倒了两杯,自己坐了一把椅子,指了指另一把,让世平坐。
世平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上。
世和也没急着说话。
他先喝了一口茶。
“我问你一句。”他说,“这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