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混战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穹顶上的星光被无数法术的灵光搅得破碎而凌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映着十几道疯狂的人影和交错的攻击。灵力碰撞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震颤。地面上多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痕和几滩腥红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灼的气息。
杜羽没有参与。他此刻正蜷缩在雕像底座左侧的一片阴影中,背贴着冰冷的黑色岩石,气息已经压到了最低。他在混战开始后的第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不能抢,至少现在不能。大殿里十几个顶尖高手,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夺走《天魔策》,就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再高的修为也扛不住十几个方向的围攻。所以他退,他藏,他等。
他手中握着一卷从之前石室中顺来的黑色皮卷,皮卷上被他渡了一层淡淡的黑色灵力,乍看之下和《天魔策》封面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他方才趁着大厅混乱时,将那卷皮卷高高掷向人群。皮卷带着一瞬间浓郁的灵力波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所有人都看见了它的方向和轨迹,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天魔策》。他们扑向那卷皮卷,像一群饿狼扑向一块染血的肉。而真正的《天魔策》,此刻依然安静地躺在雕像的掌心里。杜羽的手指搭在膝上,透过阴影的缝隙,冷冷地看着那群人争夺那个赝品。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丝弧度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抢吧,抢得越狠越好。
天璇圣地的白发长老率先抓住了那卷黑色皮卷,掌中灵力一吐,准备将它收入袖中。但赵烈更快,一道刀光从侧方劈来,快如惊鸿,逼迫白发长老不得不松手后退。皮卷再次飞起,落入人群中。灰袍道人伸手想接,却被一个宗门修士从背后一掌拍中肩头,踉跄一步,皮卷落空。有人在混战中试图用灵力锁定它,却被另一个人的法术打断。皮卷在灵光之间翻飞、坠落、弹起、再坠落,像一只被群犬追逐的野兔,牵动着所有人的注意。
杜羽在大殿边缘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心中没有一丝波动,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这些人为了一个赝品拼得你死我活,而真正的宝物近在咫尺,却无一人注意到。他们需要有人提醒吗?不需要。他们很快就会自己发现破绽。
果然,几息之后,灰袍道人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趁着混乱将一个被击倒的散修身上翻出来的储物袋打开,看了看里面那卷黑色皮卷——没有封皮上的暗金纹,没有那浓郁的灵压波动,手感不对,气息更不对。他脸色骤变,握着那卷假货的手微微发抖:“假的!这是假的!”
这一声喊让混战的烈度骤降了几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手中那卷黑色皮卷上,随即又齐齐转向大殿深处的那尊雕像。雕像依然盘膝而坐,双手依然捧着那本黑色的书籍。那本书依然散发着沉厚而古老的灵力波动,像一口沉默的深井,从头到尾都没有被人动过。所有人瞬间明白了。他们被耍了。有人转头四顾,试图寻找那个抛出赝品的灰衣青年。但杜羽的藏身位置极佳,雕像底座的阴影正好遮住他的身形,他们也未必记得那个先前混入大殿的灰衣散修长什么样。短暂的一瞬迷茫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书还在雕像手里!”
这一声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尊雕像上。几个距离最近的修士率先动了,身形拔起,朝雕像掌中扑去。赵烈也动了,他踏出一步,刀已在手,刀光如一线银色的水流,无声无息地划向那个距离雕像最近的人。白发长老同时出手,白色的灵光如灵蛇般缠绕向雕像掌中的黑书。大殿里第二次混乱的爆发近在眼前——这一次,所有攻击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就在众人的灵力即将接触到那本黑书的前一瞬,杜羽动了。
他没有冲向雕像,也没有出手阻拦任何人。他做了完全出人意料的事——他猛然从藏身处弹起,双脚在雕像底座上猛蹬,整个人沿着雕像的腿部向上攀升,像一只矫健的壁虎,在两三息之内爬上了雕像盘起的膝盖。这个位置离雕像掌中的《天魔策》最近。他赶在所有人的灵力触及那本书之前,伸手,一把抓住了书封。凉意再次从指尖传遍全身,真实、沉厚、不容置疑。这一次他确信,手里的这本就是真正的《天魔策》。
身后的众人都愣住了。然后他们暴喝出声:“放下!”数道攻击瞬发而至——刀光、法术、剑气,带着灼热或冰冷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朝杜羽所在的位置轰来。杜羽一手握着书册,一手撑住雕像的膝部,准备带着书滚落地面,趁乱逃生。他脚下的黑色岩石忽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大厅被攻击导致的震动,而是石头本身在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从梦中醒来。那震动来得太快太突然,杜羽的手还握着那本书,脚下已经不稳。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幕让他汗毛倒竖的景象——雕像那只空着的手动了。那只巨大的、石质的手掌忽然抬了起来,抬起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重感。掌心的纹路在星光下清晰可见,像一片被风化了的山川。然后那手掌朝着它的掌心方向拍去——准确地说,是朝着那个胆敢触碰它掌中之物的小小身影拍去。
杜羽的瞳孔猛然收缩。雕像活了。它的面部依然模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原本只是一片模糊的凹陷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两道暗红色的光芒,像黑暗中睁开的兽瞳。那种从沉睡中醒来的威压在一瞬间铺满了整座大殿,比之前所有修士加起来的灵压还要浓厚,几乎让他的膝盖发软。他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后悔,甚至没有时间骂自己。那巨掌已经像一片天塌下来一样拍向他。他唯一能做到的,是将《天魔策》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抛出去,同时自己抱住雕像的膝盖,向另一侧滚落。
书册离开他手指的瞬间,巨掌到达。那手掌拍在杜羽身侧雕像的腿部,像拍碎一块豆腐一样,将黑色的岩石击得粉碎。冲击波将杜羽整个人掀飞出去,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巨手揉成一团,气血翻涌,胸口一甜,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他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撞在一根石柱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后腰传来剧烈的钝痛,好像骨头裂开了。他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满脸冷汗地望向雕像。
雕像没有追他。它那暗红色的双瞳缓缓转动,扫过大殿中所有的闯入者,像一头被吵醒的巨兽在清点闯入巢穴的蝼蚁。它缓缓站起,巨大的身躯遮蔽了穹顶的星光。整座大殿在它站起来的一刻仿佛都矮了一截。而它那本书——真正的《天魔策》——依然安静地躺在地上,被雕像苏醒时震落,落在距杜羽不到一丈的地面上。那本书就在那里,散发着幽微的灵光,像一枚诱人的饵。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本书。但没有人敢动。因为那尊巨大的雕像已经站了起来,暗红色的双瞳正俯瞰着所有人,像一位古老的神只审视着闯入圣殿的窃贼。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杜羽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背后碎石的细响。他抹掉嘴角的血,扶着石柱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那本近在咫尺的《天魔策》上,又落在那尊蓄势待发的巨大雕像上。他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果然没有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