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二院门诊楼的玻璃窗,冬日的寒意缓缓消散。全院新技术新项目外聘专家评审会如期召开。会议室之内坐满院内中层,还有数位从市外邀请而来的第三方评审专家,西医背景专家占大多数,仅有一名中医专家列席。沈惊澜说,傅主任,无论结果如何,我们把该说的说完。傅景明点头,说,尽力就好。
中医科傅景明、沈惊澜二人带上PPT与厚厚一摞病案卷宗等候答辩。轮到中医科上场。傅景明主讲,沈惊澜一旁辅助补充。大屏幕上一份份强直性脊柱炎、类风湿尪痹寒热错杂型病案依次展示,治疗前后对比影像、随访记录、疗程统计一一铺开。傅景明低声说,台下那几位,都是盯着证据链来的。沈惊澜说,证据链我们有,别慌。傅景明说,答辩的时候,你负责补充数据。沈惊澜说,好,我盯着。沈惊澜说,待会儿提问,涉及数据的问题我来答。傅景明说,好。沈惊澜说,评委的问题,咱们提前都推演过,照着答就行。傅景明说,嗯,稳住。沈惊澜说,评审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万一有数据问题,我来答。傅景明说,好,就这样。
傅景明声音沉稳,逐条汇报项目设计思路,说,本项目为针药结合调治顽固性寒热错杂尪痹,立足中医辨证区分标本,温督益肾,同时兼顾清解经络郁热,规避单纯温燥或者一味寒凉的弊端。傅景明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继续说,我们的病案,全部有原始病历佐证,随访节点完整。台下安静下来。投影上翻过一页又一页对比影像,有的专家微微前倾了身子,看得仔细。
汇报完毕,台下质询环节开启。沈惊澜低声说,傅主任,第一问来了,稳住。傅景明微微点头。沈惊澜说,傅主任,讲得稳,他们挑不出大错。傅景明说,好,继续。
第一位外聘西医专家率先提问,说,目前没有大样本随机对照研究,全部为个案与小样本回顾观察。主观症状改善占比高,客观影像学改变证据不足,如何证明不是疾病自然波动?沈惊澜补充,说,样本量确实不大,但随访完整度是同类研究里少见的。我们这组病人里,有七成以上经过一年以上随访,复发率不到一成。沈惊澜说,自然波动和疗效,区别就在趋势。我们的病人,大多是按着时间节点一步一步好起来的。
傅景明据理力争,说,中医临床体系和现代循证医学的研究范式本身存在差异。我们不否定大样本研究的价值,但是大量真实世界病患痛苦得到切实缓解,不能简单因为缺少特定形式的试验就全盘否定临床价值。沈惊澜补充,说,我们的随访记录,最长的有一年半,都有原始病历佐证。如果可以,我们愿意把原始病案全部开放,接受复核。
又一名专家继续追问,围绕指标、对照组问题接连抛出质疑。仅有的那位中医专家肯定辨证思路的临床实用性,但是也客观指出,项目想要达到高水平新技术立项标准,依旧存在短板。沈惊澜说,那位中医专家的意见,很中肯。傅景明说,能听进去,就是收获。沈惊澜说,评审标准再严,也严不过病人自己的感受。傅景明说,这话实在。沈惊澜说,专家有专家的道理,我们有我们的坚持。傅景明说,答辩不是吵架,是把事实摆清楚。
会场之上观点碰撞,争论此起彼伏。吕浩坐在会场一侧,神色平静,静观局势。答辩结束,众人退场,等候闭门投票结果。沈惊澜说,有质疑是好事,说明人家认真看了我们的材料。傅景明说,你心态倒是好。沈惊澜说,争了,就无憾。傅景明说,对,该争的都争了。
走廊上,傅景明眉头紧锁,说,外聘专家大部分是西医背景,评判标尺不一样,结果很难预料。沈惊澜说,评不上,也不代表我们的方向错了。傅景明说,这个道理我懂。沈惊澜说,回科室把今天的病人看完,比什么都重要。傅景明说,对。
沈惊澜神色淡然,说,病案与疗效如实展示便足矣。就算院内立项失败,整套病案我依旧可以整理向外期刊投递。沈惊澜说,就算没过,临床照做,病照看。傅景明说,对。
等待约莫半个时辰,评审结果正式公布。针药结合调治顽固性寒热错杂尪痹项目评审未通过,不予院内新技术立项。票数差距并不大,受循证证据短板拖累,最终遗憾落败。消息传回中医科,办公室里一片沉默。程晓低头整理桌上的材料,谁也不说话。
走出评审会场,傅景明满脸疲惫,说,还是没能跨过这道坎。傅景明说,落败归落败,材料本身是扎实的。沈惊澜说,对,不冤。
沈惊澜道,不必耿耿于怀。诊室里那么多实实在在得到缓解的病患,便是项目最大的意义。傅景明说,走,回科室,该干什么干什么。沈惊澜说,好。回科室的路上,他走在最后,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心里反倒比方才更踏实了。沈惊澜说,评审结果出来,不管如何,今晚回春阁照常坐诊。傅景明说,好。
回到中医科,科室众人听闻评审失利,气氛低沉。沈惊澜安抚众人,把心态稳住,临床诊疗工作不能受评审结果干扰。午休时分,收到期刊编辑部邮件消息。之前投递的《虫毒伏络致皮肤久溃不敛治验》复审完成,同意录用,将在下一期正式刊出。程晓说,沈哥,这消息是真的吗。沈惊澜说,真的,邮件还在邮箱里。程晓说,沈哥,那期刊的事,什么时候见刊。沈惊澜说,下一期,快了。他心里想,评审没通过,反倒让他下定了决心,把手里的病案一篇一篇写出去。
算是阴霾之下一缕慰藉。他想着,等这一期见刊,再把后续的病案整理出来。他想着,下一篇,就从骨蚀那例入手,再打磨一篇。他想着,一篇一篇写,总能把临床经验留下来。等老了,翻出来看看,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