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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十个小时

他们重新越线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九点。

这一次进黑区的,是四个人。程风,苏念,赵铁柱,还有两名作战人员。白露留在基地,她的方向感还没有回来。她躺在医务所里,看着天花板。在她的感觉里,天花板也是在地上。

白露没有来。她昨晚试过一次站起来,走了两步,撞到了床。她说她看见的墙在下面,军医让她躺着。她躺着的时候,把那本新本子压在胸口,一笔没写。她知道他们今天要进黑区,她没有要求跟着去。

出发前,顾长明把批文递过来。批文是加急的,纸张的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条件写在上面,两条,跟上次一样:核心区不超过六小时,三条数据流实时回传。递纸之前,他先沉默了三秒,他每次下命令前都这样。这一次那三秒显得更长,三秒过完,他才把纸递过去。

他多说了一句。

“这次进去,不找答案。量完就回。”

程风说:“量完就回。”

顾长明说:“记住这句话。”

他接过批文,折了一下,塞进袖袋。他没有再说别的。

两名作战人员走在最后,他们没进过黑区。进来以后,两个人靠得很近,胳膊肘几乎碰着胳膊肘。他们的头灯比黑区里的光更亮,一路往前伸。

一名作战人员问:“这里怎么没有雾。”

程风说:“这里没有。”

头灯在这一带比昨天更没用。光柱打出去,尽头还是那根光柱,看不出远近。

黑区里的地面还是那层。一层一层叠着,踩上去有一点弹性。没有雾,天是平的灰,光打出去不散。四个人走进那片灰里。

他们找到了那条线。

但线的起点,不在昨天记的位置。

苏念昨天测的第一块晶体,在口内一千五百米。现在,第一块在口内一千四百二十米。

线往口外的方向,长了八十米。

两天,八十米。

程风问:“两天,八十米。”

苏念说:“对。”

程风问:“匀速吗。”

苏念说:“我不知道。我只测了两次。”

程风说:“记下来。”

苏念说:“记了。”

程风把线长出来那截,用脚量了一遍。他贴着线走,脚跟着晶体,走了二十来步,他停下来。那截的长度,跟他估的差不多。

他蹲下来,量了三块,他量的是间距。

间距还是那个数,一米零二。

间距没有变,变的是块数。

这些晶体还是立着的,跟昨天一样。里面那根暗线还在,位置没有变。变的是它们站的地方。

苏念把昨天记的位置和今天的位置,并排写在本子上。她用的是左手,字很小。两条线并在一起,长的那条,长出来一截。她在那截上画了一个小圈,看了看,又把圈擦了。她重新画了一遍,画得更准。她把两块晶体之间的距离记了两遍,一遍用平板,一遍用步数。两个数对上了,她在中间画了一道等号。

一名作战人员举着相机,他一路拍。每一块晶体都拍,拍完还要再拍一张远景。他的手很稳。拍第三块的时候,他单膝跪下去,把镜头压得很低,让晶体和它后面的白雾一起进画框。

另一名作战人员负责记录,他不用相机,他用笔。他把每一块晶体的大概位置记下来,记一个,报一个。他报的还是编号,一号,二号,三号。

程风听着他报,他没有纠正。

编号报到第八块的时候,记录的人停了一下。他数不清后面还有多少块,他问苏念。苏念说:“数不清。线还在往里去。”

苏念把等号画完,抬头看了一眼程风。这条线是被人量过、摆过的,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程风估过,这条线的尽头,应该在口内一千六百米左右。

他们往尽头走。

尽头是一块不完整的晶体。

它只长出来一半,上半部分是空的。断面很新,边缘还带着那种没长齐的锯齿。

它旁边什么都没有。

那一带的地面上,只有这一块晶体。它周围是空的,像被人单独放在那儿。程风绕着它走了半圈,半圈之内,没有第二块。

这块半截的晶体,比别的矮一点。别的都是四十厘米,它只有二十几厘米。程风蹲下来的高度,刚好能平视它那个断面。

他伸手,到了离它一寸的地方,停住,收回来。他没有碰,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闭上眼,摸。

他摸到了两个答案。

一个在东北,那是裂缝口。

另一个,就在他脚下。

很近。

近得他分不清是几米还是几厘米。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先后退了一步,退到那块晶体看不见的地方。他退的时候,脚很轻。

苏念在后面报了一个数。她说这块晶体离上一块的间距,还是一米零二。断了的线上,间距也没有变。

他睁开眼,正要说话。

那件事发生了。

它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程风记录下来的体感是这样几行:

一、他先感觉到的,是脚下的地面没了。不是塌。是那块地面在他脚下不再存在。他的脚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二、然后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很薄。像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他吸进去的气,不够用。

三、然后他自己的身子,从脚开始,往上变得透明。这一次比上一次快,上一次是从一只胳膊开始。这一次是从脚。他低头的时候,那个透明停在膝盖上。等他抬起头,它已经过了腰。

四、他转头去看苏念。苏念在喊他。她喊的是“程风,站住”。他听不见。他只看见她的嘴在动,一下一下。

五、最后他看见赵

铁柱冲过来了。

这五条,是他后来补记的。他记的时候,第五条和第一条之间,有一段空白。那段空白里发生了什么,他记不起来。他只记得赵铁柱的脸,离他很近。

第51次死亡。

死因:黑区内部区域性空间湮灭,躯体解构。

残留:≤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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