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区里面的地形很怪。脚下是一层一层叠着的东西,像被压扁过。程风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有一点弹性,像踩在很老的木头上。
这里的雾是没有的,一点都没有。能见度超过了二百米。没有绿雾,没有绿光,天是那种很平的灰。看得越远,越像什么也没有。
唯一的亮光来自他们自己,四盏头灯,四根光柱。光柱往前伸。照到的地方是亮的,没照到的地方是灰的。灰的地方其实看得见轮廓,可看久了会犯困。
程风很快发现一件事:光在这里不散。它照到哪里就是哪里,边连着边,很清。不像外面,光出来会化开。这里的光像一根棍子,直直地杵过去。
地面是一层一层叠的,程风蹲下来看过一次断面。断面被压得很平,每一层的厚薄不一样。有的层里有很细的纹路,像木头。他没有用手去摸第二下,他站起来,跟上队伍。
他们走得很慢,八百米花了将近两个钟头。路不难走,是没人敢走快。走快了,光柱晃,影子跟着晃,容易把地上的东西看成别的东西。
这层地面在头灯底下看不出尽头。四个人往前走,脚步声传不出去,只有锤子偶尔磕到地面的时候,才会响一下。那一下响也很快就没有了,像被地面吃掉了。
这段路没有任何标记。走一段,回头,刚才走过的地方和前面看起来一样。程风每走几十米就回头看一次。他看的是脚下的层次。哪一层厚,哪一层薄,哪一层里有像木头的纹路。这些是路标。仪器没用以后,这些就是路标。
进来的时候,苏念在入口那里停过一次。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线,线已经看不见了。她说:“回去找不找得到。”程风说:“找得到。”这句话他说得很干脆。来的路他记住了。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半步,他右手提着锤子,左边空着。他每走几步就用手电扫一下地面,扫完再往前。他扫得很匀,从左边扫到右边,像在田里看苗。
程风数过一次人头,四个人,一个不少。他不用名字记,他用位置记。前面半步,右边半步,最后面。数完,他把这三个位置在心里放好。
白露在最后,她没有发过声波。进黑区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她把本子插在胸前,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空着。
程风走在中间偏前,苏念在他右边半步。她走得慢,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地。
“这里没有活物。”她说。她隔一会儿说一次,每次都是这一句。她报活物靠的是她自己那一套。她看结构,不看形状,这地方对她不友好。她说过,进了黑区,她看东西像隔了一层水。
在八百五十米的地方,赵铁柱先看见了那个东西。
他用手电照过去,地面上有一块金属。
一块被折过的板,大约一平方米,边缘很不规则。
程风走过去,蹲下来看。
他先看断口,断口是新的。不是锈的,也不是老的,更不是地质层压出来的。断口的金属光泽还是亮的,边缘只有很薄的一层氧化。
他又看折痕,折痕很直,是被人折过一次。折的方向朝里。
这块板不像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它像是被人放在这里的。放的人要么走得很急,要么不打算回来。程风把这两种可能都放进脑子里。他没有挑。
他伸手摸了一下。
是温的。他的手心放上去,那块地方不烫。是温。像一个人的手心放了一会儿之后的那种温。
程风把手收回来。
如果是平时,他会把这几样写进日志。今天他没有带日志进来,日志留在基地。他把三样改记在心里,记了两遍。位置,温度,折痕的方向。
他站直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动了动腿,没有当回事。
赵铁柱在他旁边,用锤子头把地上一小块浮土拨开,拨完又拨回来。他没有蹲下。
“什么东西。”他问。
程风说:“不知道。”
程风又问了一句:“新的还是旧的。”
苏念说:“新的。”
“几天。”
“不知道。”
她没有走过来看,她只是站在几步外答。
赵铁柱把那小块浮土又拨回原处。他站起身,锤子重新提到手上。他看了一眼那块板,像在看一个没答上来的问题。
苏念说了一句:
“记位置就行。别带走。”
又走了一百多米,苏念停下来。
她说:“有东西。”
程风问:“哪儿。”
苏念说:“右边,四十米。它在动。”
她报点的样子变了。她不用方位、距离、状态那三样了。她只说:
“四十。动。”
程风闭上眼,摸了一次,他的摸只能摸口子的方向。活的东西他摸不到,所以他只能靠苏念。
苏念又报:“三十。”
程风问:“活的吗。”
苏念说:“活的。”
赵铁柱把锤子横在身前,往右边转了半圈。他转得很慢,脚没有离开地面。
白露在最后面。她翻开本子,笔尖抵在纸上,没有落。她的回声在这里已经瘫了,她今天一次声波都没有发过。她只能用眼睛看,看见什么,就记在本子上。
白露说了一句:“右边有白的。”
程风问:“多白。”
白露说:“跟别处不一样。”
她说完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圈。
程风没有动,他把呼吸放慢,他听。
那声音很轻,不像脚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节一下一下敲一块木头。一下,隔一会儿,一下。
那个声音停了,停了以后,四周更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苏念把这半分钟的静也报了一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