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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七骨归一宗门近

中州的风比凡域硬。

不是冷,是硬,像砂轮磨过铁器,刮在脸上带着一股金属腥气。沈砚走在官道上,靴底碾着冻土,土里有灵气,比凡域浓了十倍,丝丝缕缕往毛孔里钻,却被心口那层骨膜弹开,像油浮在水面,沾不得身。

他左臂垂着,粗麻袖口遮不住手。五指青白,指节处的皮肤完全变成了骨质,纹路是天然的螺旋,像老树年轮,又像河底漩涡。偶尔有路过的修士远远瞥见,目光在他手上停一停,随即仓皇移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骨女跟在身后,隔着三五丈。她胸口的肋骨刚长全,接口处还渗着暗红,走快了便喘气,灰白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像一层灰白的痂。

“前面有镇。”骨女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扯得发碎。

沈砚抬眼望去。官道尽头,灰蒙蒙的天底下,趴着一片黑瓦屋顶,像一块长在冻土上的癣。镇子不大,但位置险要,卡在通往天道宗的必经之路上。

“锁龙镇。”骨女说,“天道宗外门弟子轮换驻守,名义上护佑凡域,实际上是堵路。过了这镇子,再走三百里,就是逐道碑。”

沈砚脚步没停。他感觉到左臂上的骨纹在微微跳动,不是饿,是共鸣。镇子底下有东西,和万骨坑里的骨头一样,是逆道遗骨,被天道宗挖出来,压在阵眼底下,当镇石用。

“绕不过去?”他问。

“绕过去要多走七天。”骨女摇头,“七天,你心口的骨膜就彻底长死了。到时候,你这块碑,就立在这儿了。”

沈砚低头看着心口。衣襟敞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骨膜,像一层铠甲,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骨膜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和左臂、掌心连成一片,像一张网,把心脏兜在里面。

他握紧断剑,剑柄缠着破布,掌心“祖”字骨纹贴着剑格,烫得发疼。剑身比之前更沉,七块骨头合一之后,这柄剑不再是外物,是他脊梁里抽出来的一截,是他自身道韵的延伸。

两人走进镇子。

镇口没有石碑,只有一根木桩,桩上钉着一颗风干的人头,面目模糊,头发被风吹得哗啦响。桩子旁边蹲着两个穿玄色短袍的汉子,正在赌钱,铜钱在冻土上滚,其中一个追着钱跑,抬头看见沈砚,愣了一下。

“站住!”汉子直起身,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哪来的?”

沈砚没应声。他左手抬起,掌心对着那颗风干的人头。人头眼眶里忽然亮起一点磷火,绿莹莹的,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沈砚掌心一收,磷火熄灭,人头从木桩上脱落,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两个汉子脸色变了。

不是惊,是惧,像看见了宗门典籍里记载的某种东西。其中一个往后退,脚绊在冻土疙瘩上,摔了个屁股墩,另一个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逆骨!逆骨来了!”

镇子里骚动起来。

瓦屋顶上冒出人头,窗缝里伸出刀剑,街道两头涌出穿玄色短袍的弟子,不是巡天卫,是外门驻守弟子,修为参差不齐,炼气三四层到七八层不等。他们手里提着制式青锋剑,剑身上刻着云纹,灵气流转,在灰白天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沈砚左手握剑,继续往前走。

第一个弟子扑上来,剑刺向他咽喉。沈砚侧身,剑锋擦着颈侧过去,割断了几缕头发。他左手抬起,不是握剑去挡,是用手掌去抓。青白色的五指扣住对方剑身,像铁钳扣住木头,剑身上的淡青色灵气骤然一暗,像被掐灭的灯芯。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叫出声。他感觉到自己的灵气顺着剑身疯狂流逝,不是消耗,是被吸,被那只青白色的手吸进去,像水渗入沙地。

沈砚五指一收。

青锋剑弯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然后断成两截。断口不是金属的亮色,是灰黑色,像被火烧过,又像被骨头啃过。他随手把断剑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第二个、第三个弟子同时扑上来。

沈砚左臂横扫。不是招式,是蛮力,骨纹覆盖的手臂硬得像铁棍,扫在两人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很脆,像踩断了两根枯枝。两人倒飞出去,砸在土墙上,墙皮簌簌地掉,人滑下来,瘫在墙根,不动了。

更多的弟子涌上来,像潮水,像蚂蚁。

沈砚站在街道正中,左手拄着断剑,剑尖插入冻土。他闭上眼,感觉到心口骨膜的跳动,三息一次,沉稳,有力。他感觉到左臂骨纹的共鸣,像一颗心脏在胳膊里跳。他感觉到脚下冻土深处,那根被天道宗压着的逆道遗骨,在颤抖,在呼应。

他睁开眼,左手抬起,掌心向下,按在冻土上。

掌心“祖”字骨纹骤然一亮。

不是光,是沉,像墨汁滴入清水,猛地往地底一坠。冻土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青黑色的气,不是灵气,是地底沉积了千年的逆道浊气,被他的骨纹引上来,像一口被掘开的深井。

街道上的弟子们同时僵住。

他们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灵气在退,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他们感觉到自己剑身上的云纹在暗,像被墨汁泼过,一层一层地黑下去。他们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在颤,不是恐惧,是本能的排斥,像羊群遇见了狼。

“退!”

街道尽头传来一声厉喝。

不是普通弟子,是谢无尘。他站在一座土楼的屋顶上,银丝软甲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白瞳在灰白天光下泛着一层青光,像两颗冻僵的珠子。他手里拎着那柄剔透细剑,剑身比之前更细,更透明,像一根冰做的针。

“退下。”谢无尘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两块冰在摩擦,“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弟子们如潮水般退去,让出一条道来。

谢无尘从屋顶跃下,落在街道正中,距离沈砚三丈。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截断剑,又看着沈砚那只青白色的左手,白瞳缩了一下。

“七块骨头,集齐了。”谢无尘说,不是问,是陈述。

沈砚没应声。他站起身,左手握着断剑,剑身横在胸前。断剑上的裂痕已经完全愈合,剑脊上的“逆道”二字亮着,暗红色的,像血在皮下游走。

“宗主让我问你一句话。”谢无尘抬起细剑,剑尖指向沈砚心口,“你爹的道基,是被诸天天道联手打碎的。你如今集齐七骨,是要替他报仇,还是要重蹈覆辙?”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白瞳里没有瞳仁,却有一种极深的、近乎疲惫的冷漠,像一个人杀了太久,已经忘了为什么拔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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