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空气是铁锈和消毒水混着腐烂棉絮的味道。陆沉岩蹲在编号007的床前,没碰那张标签,只是盯着那行字——“周野,父”。
孩子的呼吸很轻,像风穿过纸窗。他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搭在胸口,指节发青。床单下有轻微的起伏,不是因为心跳,是肌肉在抽搐。
陆沉岩伸手,指尖刚触到孩子冰凉的手背,那孩子突然睁了眼。
瞳孔是灰的,没有光,但嘴唇动了。
“爸爸说……你不会死。”
陆沉岩的手僵在半空。
他回头,看墙。血写的字,干得发黑,像被风吹了半年:“我不是他父亲,我是他母亲。”
他没动。没说话。没眨眼。
身后传来金属摩擦声——是通风管的盖板被撬开了一角。有人在听。
他没回头。他低头,看孩子床下。
那里有一只铁皮盒,锈得厉害,边角卷着,像是从哪个废弃产房拖出来的。盒盖没锁,只用一根麻绳缠了三圈。
他拉开。
里面是一张纸,泛黄,边缘卷曲,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纸面有水渍,有油污,有指甲划出的印子。
抬头一行字:产科记录单。
父亲栏:空白。
母亲栏:柳青禾。
他捏着纸,指节发白。
通风管那头,有人屏住了呼吸。
他没动。没抬头。没出声。
他只是把纸轻轻放回盒里,盖上,用麻绳重新缠好,缠得比原来更紧。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用指甲抠下一块墙皮,把纸塞进墙缝,再用血迹重新涂了一遍——“我不是他父亲,我是他母亲”。
血是新的,还温。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没锁。但门框上,有三道浅痕——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过,想留下记号。
他停下,低头看自己的鞋。
左脚鞋底,沾着一点蓝棉线。
他没弯腰去捡。
他推开门。
走廊尽头,周野正推着药车,低着头,推车轮子卡在地砖缝里,他没用力,只是站着,右手攥着一支空针管,指节发白。
陆沉岩走过去,没说话。
周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某种终于等到了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
没声音。
但他把针管轻轻放在陆沉岩掌心。
针管里,残留着一滴血。
AB型。
陆沉岩盯着那滴血,没动。
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怕被风吹走:“女儿在B区三号,输血周期三天一次。他们说,如果她死了,我就死。”
陆沉岩把纸条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他转身,继续走。
周野没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沉岩的背影,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右耳后——那里,有一道旧疤,像被刀划过,又缝过。
那是他女儿出生那天,他亲手缝的。
他没哭。
他推着药车,继续往前走,轮子卡着,他没用力,任它卡着。
走廊尽头,沈烬靠在监控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柳青禾在电视台控制室系鞋带的样子,左脚鞋带,蓝色棉线。
他抬头,看见陆沉岩走过来。
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