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拖着半边焦黑的身体,从医疗库的坍塌墙洞里爬了进去。
他右臂没了,左臂的皮肉翻卷,露出筋腱和断骨。血顺着指缝滴在碎玻璃上,没响,只留下暗红的圆点。他用左手肘撑地,膝盖蹭着水泥渣,像条被踩断脊梁的狗,一点一点往里挪。身后,是烧得发脆的输液架、翻倒的药柜、一地打碎的安瓿瓶,像被炸开的糖霜。
他没喊疼。
他只是盯着墙角那排铁柜——第三排,最里头,编号007。
柜门被压在横梁下,锁扣变形了。他用牙齿咬住一支空针管,撬开锁舌。金属崩断的脆响,在废墟里像一声叹息。
他抽出最后一支神经毒素。针头是特制的,蓝鞘,尾端刻着“Z-12”。
他没看标签。他知道是什么。
他把针管抵在颈动脉上,拇指顶住活塞。
没有犹豫。
推进。
血从针孔渗出来,混着汗,沿着锁骨往下淌。他没闭眼。天花板裂了道缝,月光从那儿漏下来,照在墙上——那里有他女儿五岁生日时画的太阳,用蜡笔,歪歪扭扭,黄得发灰。
他等了三秒。
没死。
毒素没生效。
他笑了,嘴角裂开一道血口。
抗毒血清。女儿换的。她偷偷把血清混进他每天喝的营养液里,连续七个月。她不知道他早知道,只是装作没察觉。她以为他只是个怕死的卫生员。
他用左手蘸着颈动脉渗出的血,在墙上写。
“007号罐”。
三个字,歪斜,断续,像被风刮过的脚印。
写完,他把空针管扔在地上,发出轻响。他从怀里掏出酒精灯,玻璃罩裂了,火苗却还稳。他点燃,火光跳起来,映在他脸上——左眼还亮,右眼被烟熏得睁不开。
他没看火,看的是天花板的裂缝。
“你该醒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火苗舔上墙角的纸箱,纸箱里是十二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都连着输液管,管子另一端,插在十二个孩子的颈动脉上。他们躺在金属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像睡着了。每个罐子里,都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和陆沉岩的血型完全匹配。
其中一个孩子,睫毛颤了颤。
没睁眼。
但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火光在墙上跳,照出罐子底部的标签:编号001至012。007号罐,标签被撕掉了,只留下胶痕。
周野没动。他靠在墙边,血还在流,但慢了。他盯着那个孩子,嘴角又扯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
太轻了。像踩在棉花上。
他没回头。
脚步停在门口。
一个女人站在那儿,穿白大褂,头发乱了,手里攥着一叠X光片。
是柳青禾。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火,看着罐子,看着周野。
她手里的X光片,有一张被血染红了半边——是陆沉岩的胸腔,肋骨断裂处,有三处异常阴影,像被什么东西寄生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早就知道,他们不是实验体。”
周野没答。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007号罐。
“你女儿,”他说,“是第一个。”
柳青禾的手抖了一下。
X光片掉在地上。
她没捡。
她盯着那个孩子。
孩子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瞳孔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周野的倒影。
倒影里,周野的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但柳青禾读懂了。
他说:你哥哥,不是姜昭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