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泼在地图上的时候,沈烬没立刻去擦。
他站着,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沾着深褐色的液体,一滴,正落在姜昭办公桌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旧划痕,深得像刀刻,但边缘发白,是反复擦拭留下的。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砂。
姜昭没抬头。他正用铅笔在文件上画圈,笔尖停在“7.17”三个数字上,没写完,墨迹断了。
沈烬弯腰,抽出纸巾,动作快得像在处理弹壳。他擦地图,擦桌面,擦姜昭的钢笔,擦得过分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张军用地图,而是一块刚从尸体上剥下来的皮。
可就在他翻动纸页时,指腹蹭到了背面。
不是纸。
是干涸的血。
他停了两秒。
然后,用指甲轻轻刮。
墨迹下,浮出一串数字:37.214°N,118.092°E。
他没动。没呼吸。连睫毛都没颤。
那是战俘营地下三层的坐标。
他装作慌乱,把地图正过来,又擦了一遍,把咖啡渍彻底抹匀,像抹掉一个不该存在的胎记。
“我明天换张新的。”他说。
姜昭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嗯。”
沈烬退出去时,门没关严。风从走廊吹进来,掀动了桌角一张纸——是上周的值班表,柳青禾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次,旁边写着:“纪录片终剪:7.17。”
他没回头。
当晚十一点十七分,他穿着黑衣,从通风管爬进地下三层。
空气是冷的,带着铁锈和福尔马林的味道。他没开灯,只用手机微光,照着墙角一排玻璃罐。
每个罐子都贴着标签。
陆沉岩-第1次采样
陆沉岩-第2次采样
陆沉岩-第3次采样
罐子里,血浆浑浊,漂着灰白色神经束,像被煮过的虫子。
他掏出微型相机,对准,按下快门。
就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军靴。
是软底鞋。
他猛地转身。
柳青禾站在三米外,摄像机举在胸前,镜头正对着他。
她没开灯。
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薄霜。
“你不是第一个想杀他的人。”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念剧本。
沈烬没动。手还攥着相机,指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三年前,北境。”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沾着泥,没擦干净,“你处决陈砚的时候,我拍了全程。”
他瞳孔缩了一下。
陈砚。
那个没跑掉的新兵。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
柳青禾没等他回答,把摄像机调转方向,屏幕朝他。
画面里,是雪地,是跪着的青年,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沈烬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枪,枪口抵着后脑。
“你问他为什么没走。”她说,“你没问,你只是扣了扳机。”
画面一转,是另一段。
沈烬蹲在尸体旁,从陈砚口袋里掏出半包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又塞回去。
“你收尸。”她声音没变,“你连烟都没抽完。”
沈烬闭了闭眼。
“你拍这个,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她把摄像机放低,镜头对准自己,“是主官想看。”
他猛地抬头。
“主官?”他声音哑了,“你……你见过主官?”
她没答。
只是轻轻按了播放键。